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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:新生


二月初一。

谢停云醒来时,觉得肚子比昨日又重了些。

她躺在床上,轻轻摸了摸那圆滚滚的肚皮。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,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
“早。”她轻轻说。

沈砚还在睡着。他这些天累坏了,每晚都要起来好几次,给她垫枕头、揉腰、端水。谢停云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见他靠在床边打盹,心里又酸又暖。

她没有叫他。

她只是轻轻侧过身,看着他的睡颜。

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睡得不太安稳。下巴上的胡茬又长出来了,青青的一片。

她看着看着,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。

手刚伸出去,他就醒了。

“怎么了?”他一下子坐起来,“不舒服?”

谢停云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她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,轻轻笑了。

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
沈砚揉了揉眼睛。

“怕你半夜有事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

“胡茬扎手。”她说。

沈砚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也笑了。

“那你别摸。”

谢停云不听。

她又摸了一下。

沈砚看着她,任她摸。

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她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。

很久很久。

“沈砚。”谢停云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今天二月初一了。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孩子还有一个月?”

谢停云想了想。

“大夫说,三月初。”

沈砚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。

“快了。”

谢停云也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
“快了。”

她忽然有些紧张。

生孩子是什么样的?

疼吗?

她怕疼。

但她更怕——

她抬起头,看着沈砚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我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我出什么事——”

“不会。”沈砚打断她。

他的声音很硬,很坚决。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沈砚看着她,眼睛很深。

“你不会出事。”他说,“我不让你出事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害怕。

他也在怕。

怕她出事,怕孩子出事,怕——

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不出事。”

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二月初二。

龙抬头。

谢停云听碧珠说,这一天要剪头发,吃龙须面,讨个好彩头。

她摸了摸自己长长的头发,忽然想剪。

不是剪短,是剪一缕。

给孩子留着的。

她拿起那把母亲留下的剪刀,轻轻剪下一缕发丝。

用红绳系好,放入一个小小的锦囊里。

锦囊上绣着一枝梅花。

是她自己绣的。

她将那只锦囊放在枕边。

等孩子生下来,就给他(她)。

沈砚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,放在那只锦囊旁边。

谢停云看着那只锦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沈砚打开。

里面是一缕发丝。

用红绳系着的。

谢停云认出来了。

是她那夜剪给他的那缕。

“你的,”沈砚说,“我收着。”

他又取出另一只锦囊。

里面是另一缕发丝。

更细,更软,有些发黄。

“我母亲的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看着那两缕发丝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将自己的那只锦囊也放过去。

三只锦囊,并排放在枕边。

一家三口。

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等孩子生下来,”她说,“就有四只了。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二月初三。

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发紧。

一阵一阵的,不是很疼,就是紧紧的。

她没在意。

但沈砚在意。

他跑去请大夫。

大夫来了,看了看,笑着说:“这是假性宫缩,正常的。头胎都这样。”

沈砚松了口气。

谢停云看着他,轻轻笑了。

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能不紧张吗?”

谢停云想了想。

“也是。”

她伸出手,让他扶着自己坐下。

“大夫说,还要一个月呢。”

沈砚坐在她身边。

“一个月很快的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晚雪。

光秃秃的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知道,再过几天,就会发芽了。

春天快来了。

二月初四。

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做最后一件衣裳。

是一双小小的袜子。

红红的,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。

她绣得很慢。

肚子大了,坐着不舒服,只能绣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

沈砚在旁边陪着。

她不绣的时候,他就给她揉腰。

揉着揉着,她的手就握住了他的手。

两人就这样,一个绣,一个揉,很久很久。

袜子绣好的那天晚上,谢停云把它放在那堆小衣裳的最上面。

小小的,红红的,两只小老虎瞪着圆眼睛。
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孩子穿这些衣裳,会是什么样?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肯定好看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沈砚也看着她。

“因为是我们的孩子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二月初五。

谢停云收到一封信。

信是赵无咎寄来的。

信封上依旧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。

她拆开信。

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画着一幅画。

画的是一个人,站在一棵花树下。

那人穿着一身青衣,仰着头,看着满树的花。

树的旁边,写着一行小字——

“江南的梅花开了。我想起你们。”

谢停云看着那幅画,很久很久。

她把画递给沈砚。

沈砚看了,也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将画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
“他变了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变了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变好了?”

谢停云想了想。

“变好了。”

二月初六。

谢停云开始数日子。

离预产期还有二十二天。

她在墙上贴了一张纸,每天画一个圈。

画满二十二个圈,孩子就来了。

沈砚每天陪她画。

早上起来,先画一个圈,再吃早饭。

画着画着,他忽然问:

“谢停云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怕不怕?”

谢停云的手顿了顿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她说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怕什么?”

谢停云望着窗外。

“怕疼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谢停云又想了想。

“怕孩子不健康。”

沈砚还是没有说话。

谢停云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还怕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怕我死了,孩子没有娘。”

沈砚的脸色变了。

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

“不许胡说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她头顶传来。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
听着他的心跳。

一下一下,很快。

她忽然轻轻笑了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但他的心跳更快了。

谢停云笑出了声。

“你也在怕。”

沈砚低头看着她。

“当然怕。”

谢停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怕。

有爱。

有她。

她忽然不觉得怕了。

“沈砚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。

他忽然低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
“有我在。”他说。

二月初七。

谢停云开始觉得腰疼得厉害。

坐也不是,躺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
沈砚急得团团转。

热敷,按摩,垫枕头。

什么都试过了。

最后还是大夫来了,说:“孩子大了,压迫的。生下来就好了。”

谢停云听了,苦笑了一下。

还要等二十天呢。

沈砚看着她难受,心里比她还难受。

那天晚上,他把她抱在怀里,轻轻揉着她的腰。

揉着揉着,她睡着了。

他就那样抱着她,一夜没动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时,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
手臂已经僵了。

她看着他的脸,忽然眼眶一热。

“沈砚。”

他睁开眼。

“怎么了?”

谢停云摇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
“就是觉得,你真好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
二月初八。

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。

是叔公让人送来的。

一只小小的木马。

木头的,打磨得很光滑,涂着红漆,画着彩色的花纹。

马背上还刻着两个字——

“平安”。

叔公的信上说——

“这是我年轻时做的,本想给砚哥儿骑。后来他娘给他买了别的,这个就留着了。

如今给你们的孩儿。

愿他(她)一生平安。”

谢停云看着那只小木马,很久很久。

她把它放在那堆小衣裳旁边。

木马静静的,等着它的小主人。

二月初九。

谢停云开始给孩子写信。

就像母亲当年给她写那样。

一封一封,藏在匣子里。

等孩子长大了看。

第一封——

“念儿:

今天是二月初九。你还有十八天就要出来了。

娘很期待。

也很紧张。

你爹更紧张。

他每天问你动了没有,吃了没有,舒服没有。

问得娘都烦了。

但他不问,娘又不习惯。

念儿,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

有些人,是离不开的。

娘离不开你爹。

你爹也离不开娘。

以后,你也离不开一个人。

那个人会是谁呢?

娘不知道。

但娘希望,那个人像你爹一样好。



二月初九”

她写完,将信折好,放入匣中。

匣子里,已经有好几封了。

每一封都是写给孩子的。

每一封都是她的心。

二月初十。

谢停云梦见母亲。

梦里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穿着一身浅绿的衣裳,簪着一枝白玉簪。

母亲站在梅树下,朝她招手。

她走过去。

母亲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,笑了。

“快了吧?”

她点头。

“快了。”

母亲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。

“是个女孩。”母亲说。

她愣住了。

“您怎么知道?”

母亲笑了。

“因为,”她说,“她长得像你。”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
那里鼓鼓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但母亲说,是个女孩。

长得像她。

她抬起头,想再问什么。

母亲却消失了。

只有那株梅树还在。

满树的花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她醒了。

醒来时,枕边微湿。

她摸了摸肚子,孩子在动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宝贝,”她说,“外婆说,你是女孩。”

“长得像娘。”

孩子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她。
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拍着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娘等你。”

二月十一。

谢停云把这个梦告诉了沈砚。

沈砚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你母亲说的,应该没错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信?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信。”

谢停云轻轻笑了。

“那我们也信。”

她摸了摸肚子。

“是个女孩。”

沈砚也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肚子上。

“女孩好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像你。”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像你不好吗?”

沈砚也想了想。

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像我也好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那就像我们俩。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二月十二。

谢停云开始给女孩想名字。

之前想的“沈念”,男孩女孩都能用。

但她还想再取一个。

乳名。

她想了很久。

想了好多。

梅梅,朵朵,花花,香香。

都觉得不够好。

她问沈砚。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叫小云?”

谢停云摇头。

“那是我的名字。”

沈砚又想了想。

“叫小砚?”

谢停云笑了。

“那是你的名字。”

沈砚也笑了。

“那叫什么?”

谢停云望着窗外的晚雪。

光秃秃的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但再过几天,就会发芽了。

她忽然有了灵感。

“叫小晚。”她说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小晚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晚雪的晚。”

沈砚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树。

“晚雪的晚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“好听。”

谢停云笑了。

“那就叫小晚。”

她摸了摸肚子。

“小晚,听见了吗?你叫小晚。”

孩子动了一下。

像是在说,听见了。

二月十三。

谢停云开始觉得肚子坠得更厉害了。

走路都费劲。

沈砚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

走哪跟哪。

她有时候会笑他。

“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怕你摔。”

谢停云轻轻笑了。
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你是我的人。”

谢停云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的人。”

二月十四。

谢停云收到一份礼物。

是谢允执让人送来的。

一只小小的银镯。

上面刻着梅花,还有两个字——

“平安”。

谢允执的信上说——

“这是母亲留下的。她说,等你有了女儿,就给她戴。”

谢停云看着那只小银镯,很久很久。

她把它戴在自己手腕上,和那对羊脂玉镯并排。

银的,白的,在光里闪闪发亮。

她轻轻摸了摸。

“母亲,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您孙女有镯子了。”

二月十五。

谢停云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
肚子一阵一阵地疼。

不是那种发紧,是疼。

真疼。

她没敢告诉沈砚。

怕他着急。

但沈砚看出来了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疼?”

谢停云摇头。

“不疼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你骗人。”

谢停云愣了一下。

沈砚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
“你的脸都白了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沈砚站起来。

“我去请大夫。”

谢停云拉住他。

“别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谢停云深吸一口气。

“再等等。”她说,“万一不是呢?”

沈砚犹豫了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陪我坐着。”

沈砚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他握紧。

两人就这样坐着,等着。

疼了一阵,又不疼了。

谢停云松了口气。
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
沈砚也松了口气。

但他不敢放松。

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
二月十六。

谢停云又疼了。

这次比上次厉害。

疼得她额头冒汗。

沈砚不再犹豫了。

他让人去请大夫。

大夫来了,看了看,摸了摸,把了脉。

然后他说:

“快了。就这几天了。”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沈砚也愣住了。

两人对视一眼。

“几天?”沈砚问。

大夫想了想。

“三五天吧。”

大夫走后,谢停云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。

沈砚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但他们的心,都在跳。

很快。

二月十七。

谢停云开始准备去产房的东西。

包袱里装着小衣裳,小被子,小袜子,小帽子,小银锁,小银镯,小木马——

装了一大包。

沈砚在旁边看着。

“带这么多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都要带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帮她把包袱系好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在外面等?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外面等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等多久都等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等多久都等。”
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好。”

二月十八。

夜里。

谢停云被疼醒了。

这次不一样。

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。

她咬着牙,没出声。

但沈砚醒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可能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要生了。”

沈砚的脸色变了。

他跳下床,披上衣裳,冲出去叫人。

产婆来了。

大夫来了。

碧珠来了。

一屋子人。

谢停云被扶进产房。

沈砚站在门口,想进去,被拦住了。

“男人不能进。”产婆说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我不管。”

产婆愣了一下。

沈砚推开她,走进产房。

他在谢停云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
“我陪着你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满头大汗,脸都白了,手却在抖。

比她抖得还厉害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别抖。”

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在抖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想让它不抖。

没用。

谢停云笑出了声。

“你比我还怕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当然怕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看着他眼底那层深深的害怕。

她忽然不觉得疼了。

“沈砚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没事的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嗯。”

谢停云握紧他的手。

“有你在,没事的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疼。

真疼。

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拿刀在剜。

谢停云咬着牙,没有喊。

她不想让沈砚更怕。

沈砚握着她的手,一遍一遍说:

“没事的,没事的,没事的——”

不知道说了多少遍。

产婆在旁边指挥。

“用力——再用力——看到头了——再用力——”

谢停云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疼。

太疼了。

疼得她想死。

但她不能死。

她死了,孩子怎么办?

沈砚怎么办?

她咬着牙,继续用力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久到她以为会死在这张床上。

然后她听见一声啼哭。

“哇——”

小小的,细细的,像小猫叫。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她低下头,看着产婆手里那个小小的东西。

红红的,皱皱的,浑身是血。

那是她的孩子。

产婆笑了。

“恭喜夫人,是个千金。”

谢停云的眼眶湿了。

她伸出手,想摸摸那个小小的东西。

手抖得厉害。

沈砚替她接过来,轻轻放在她怀里。

好轻。

好小。

好软。

谢停云低下头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
眼睛还闭着,睫毛长长的,鼻子小小的,嘴巴小小的。

像谁?

像她。

也像他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小晚。”她轻轻唤了一声。

那小小的东西动了动嘴唇,像是在回应她。

谢停云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
沈砚在旁边,也红了眼眶。

他伸出手,轻轻触了触那张小小的脸。

软得不像话。

他忽然想哭。

又想笑。

最后,他只是轻轻说:

“小晚,爹在这里。”

小晚动了动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又睡着了。

谢停云看着她,心里满满当当的。

疼,累,困。

但更多的是——

满。

从来没有过的满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沈砚。

沈砚也看着她。

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。

两人都笑了。

“沈砚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们有女儿了。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“谢我什么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谢谢你给我生女儿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二月十九。

小晚出生的第二天。

谢停云躺在床上,侧着身,看着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。

小晚还在睡。

小脸红扑扑的,小嘴微微张着,偶尔动一下。

像在做梦。

谢停云看不够。

一直看。

沈砚端着一碗鸡汤进来,看见她那个样子,轻轻笑了。

“还没看够?”

谢停云摇头。

“看不够。”

沈砚把鸡汤放在床头,也在床边坐下。

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也看不够。

两人就这样,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看着那个小小的东西。

很久很久。

小晚醒了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那双眼睛,又黑又亮,像两颗葡萄。

她看了看谢停云,又看了看沈砚。

然后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又闭上了。

谢停云笑了。

沈砚也笑了。

“她认得我们。”谢停云说。

沈砚点头。

“认得。”

谢停云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。

好软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。

母亲当年也是这样看她的吧?

也是这样摸她的脸的吧?

也是这样——

她眼眶一热。

“沈砚。”她轻轻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想起我娘了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她的肩。

“她在看着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她抬起头,望着窗外。

天很蓝。

阳光很好。

母亲,您看见了吗?

您的孙女。

她叫小晚。

二月二十。

小晚出生的第三天。

谢停云开始学着喂奶。

小家伙力气大得很,嘬得她生疼。

她咬着牙,忍着。

沈砚在旁边看着,心疼得不行。

“疼吗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疼。”

沈砚皱着眉。

“我去找个奶娘。”

谢停云摇头。

“不要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为什么?”

谢停云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脑袋。

“因为,”她说,“我想自己喂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层柔柔的光。

他忽然想,这个女人,真了不起。

二月二十一。

小晚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。

她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上方。

上方什么也没有。

但她看得津津有味。

谢停云趴在床边,看着她。

“小晚,看什么?”

小晚眨眨眼,继续看。

谢停云笑了。

沈砚也凑过来。

“看什么呢?”

小晚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谢停云。

然后她忽然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沈砚也愣住了。

“她笑了?”谢停云问。

沈砚点头。

“笑了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“小晚,”谢停云轻轻说,“再笑一个给娘看?”

小晚不笑了。

她打了个哈欠,又睡着了。

谢停云看着她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
二月二十二。

小晚第一次洗澡。

谢停云把她放进小小的澡盆里。

她一开始有点怕,小手动来动去。

谢停云轻轻托着她,一边洗一边说:

“不怕不怕,娘在。”

小晚渐渐放松了。

她的小脚在水里蹬来蹬去,溅起一片水花。

溅了谢停云一脸。

谢停云笑了。

沈砚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
“她喜欢水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像你。”

沈砚愣了一下。

“像我怎么?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也喜欢水。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是吗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你每天都要洗澡。”

沈砚笑了。

“那是干净。”

谢停云也笑了。

“反正像你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那也像你。”
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像我们俩。”

二月二十三。

小晚第一次离开谢停云的视线。

谢停云要去净房,让碧珠抱一会儿。

就一小会儿。

她出来时,小晚正在碧珠怀里,小嘴瘪着,一副要哭的样子。

看见她,小晚的眼睛亮了。

小手朝她伸过来。

谢停云心里一暖,连忙把她接过来。

小晚一到她怀里,就不瘪嘴了。

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,闭上眼睛。

谢停云抱着她,心里满满当当的。

沈砚在旁边看着,轻轻笑了。

“她认你了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
“我也认她了。”

二月二十四。

小晚满五天。

谢停云开始给她写第二封信。

第一封是生之前写的。

第二封,是生之后。

“念儿(小晚):

今天你满五天了。

你长得真快。

娘都快认不出来了。

你每天都很乖,吃了睡,睡了吃。

偶尔醒着,就睁着大眼睛看来看去。

看娘,看你爹,看窗外。

娘不知道你在看什么。

但娘喜欢看你。

你爹也喜欢。

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看你。

看你有没有长大,有没有变样,有没有笑。

你有时候会对他笑。

他高兴得像捡了宝一样。

小晚,你知道吗?

你爹以前不爱笑。

自从有了你,他天天都在笑。

娘也是。

以前娘总觉得,这辈子能遇见你爹,就够了。

现在娘觉得,这辈子能遇见你爹和你,更够了。

小晚,谢谢你来做娘的女儿。

娘爱你。



二月二十四”

她写完,将信折好,放入匣中。

匣子里,已经有两封了。

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。

写到小晚长大。

写到小晚出嫁。

写到——

她写不动的那天。

二月二十五。

谢允执来看小晚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,眼眶红了。

“像母亲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谢允执走过去,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。

小晚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
谢允执愣住了。

然后他也笑了。

“她认得我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可能吧。”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“母亲若在,会更高兴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她抬起头,望着窗外。

母亲,您看见了吗?

您的外孙女。

她叫小晚。

她笑了。

二月二十六。

叔公来看小晚。

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进来。

走到床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老泪纵横。

“像芸娘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“像谁?”

叔公擦了擦眼泪。

“芸娘。”他说,“砚哥儿的娘。”

谢停云看着小晚。

那张小脸,像芸娘?

她不知道。

但叔公说像,那就像吧。

沈砚在旁边,也愣住了。

他看着小晚,看着那张小小的脸。

像母亲?

他不知道。

他从来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。

但叔公说像,那就像吧。

他忽然眼眶一热。

“叔公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
叔公看着他。

“嗯?”

沈砚走过去,扶住他的手臂。

“谢谢您。”

叔公愣了一下。

“谢我什么?”

沈砚看着小晚。

“谢谢您告诉我,她像娘。”

叔公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沈砚的手。

“芸娘会高兴的。”他说。

沈砚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叔公看着小晚,又看着沈砚,又看着谢停云。

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说:

“好。”他说,“真好。”

二月二十七。

小晚第一次生病。

她半夜开始发烧,小脸烧得红红的,哭个不停。

谢停云急得团团转。

沈砚连夜去请大夫。

大夫来了,看了,说是着凉了,开了药。

谢停云抱着小晚,一夜没睡。

她一遍一遍给她擦汗,一遍一遍喂水,一遍一遍量体温。

小晚哭累了,睡着了。

她抱着她,不敢放下。

沈砚也在旁边守着。

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早上,小晚退烧了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谢停云,咧开嘴笑了。

谢停云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。

“小晚,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吓死娘了。”

小晚不知道她在哭什么。

她只是继续笑。

谢停云抱着她,又哭又笑。

沈砚在旁边看着,眼眶也红了。

他走过去,轻轻揽住她们娘俩。
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,抱着小晚。

一家三口,抱在一起。

很久很久。

二月二十八。

小晚满十天。

谢停云给她洗了澡,换上新衣裳。

大红的,绣着小小的梅花。

是母亲那件嫁衣剩下的布料做的。

小晚穿上那件小红袄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
谢停云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
“母亲,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您看见了吗?”

“您孙女穿着您的衣裳。”

“真好看。”

小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她只是睁着大眼睛,看着这个哭哭笑笑的人。

看着看着,她也笑了。

二月二十九。

这个月只有二十九天。

最后一天。

谢停云抱着小晚,站在窗前。

窗外的晚雪,发芽了。

细细的,嫩嫩的,碧绿碧绿的。

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谢停云看着那些新芽,轻轻笑了。

“小晚,”她说,“你看。”

“晚雪发芽了。”

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不知道看见了什么。

但她的小手挥了挥。

像是在说,看见了。

谢停云低下头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
“等它开花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你就能走路了。”

“娘带你去看。”

小晚眨眨眼。

谢停云轻轻笑了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沈砚走过来,站在她们身边。

他看着窗外的晚雪,又看着她们娘俩。
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。

谢停云靠在他怀里,抱着小晚。

一家三口,站在窗前。

望着那些新生的嫩芽。

阳光很好。

风很轻。

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谢停云低下头,看着她的小脸。

那张小脸,红扑扑的,睡得正香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沈砚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我们一家人。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他看着她们娘俩,心里满满的。

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他忽然想,这辈子,值了。

窗外,晚雪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新生的。

像小晚一样。

像他们一家人的新生活一样。

一切都刚刚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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