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山雨欲来
第三天的下午,白家院门又一次被敲响了。
周氏正在灶房揉面,准备蒸馒头。听见敲门声,她手上动作一顿,面粉簌簌落下。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。
第一次是巳时,邻村的远房表弟来说“路过”;第二次是午时,嫁到外村的堂侄女说“回娘家顺道来看看”;现在未时刚过,又来了。
她没动。
堂屋里,柳氏正坐在窗下做针线,听见敲门声,抬头看了看婆婆。
“娘,有人。”她说。
周氏慢慢洗了手,用围裙擦干,走出灶房。她脚步很慢,像腿上绑了沙袋。走到院门口,深吸一口气,才拉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个中年汉子,有些眼熟,但叫不上名字。汉子手里提着两条干鱼,笑得殷勤:“婶子,在家呢?”
“你是……”李氏迟疑。
“我是村东头赵家的,赵老三的堂弟。”汉子把干鱼递过来,“自家晒的,不值钱,给您尝尝。”
李氏没接:“有事?”
“没事没事,”汉子讪笑,“就是……听说青山兄弟发了财,我来看看。咱们两家,说起来还有点亲戚关系呢,我娘跟您婆婆是表姐妹……”
周氏听明白了。又是一个来攀亲戚的。
她让开身子:“进来说吧。”
汉子进了院子,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。看到青砖墙,点点头;看到玻璃窗,眼睛一亮;看到檐下晾着的细棉布衣裳,嘴角动了动。
堂屋里,柳氏已经摆好了茶。汉子坐下,喝了口茶,开始说闲话。
说今年收成,说家里孩子,说日子难。说了一个时辰,茶续了三回,干鱼还在桌上放着。
最后,他终于说到正题:“婶子,我……我有个难处。家里老房子漏雨,想修,缺五百文钱。您看……青山兄弟手头方便的话,能不能先借我点?秋收卖了粮食就还。”
周氏心里冷笑。五百文,说得轻巧。
“青山不在家,”她说,“钱的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……那您帮着说说?”汉子急切道,“就五百文,对青山兄弟来说,不算什么……”
“怎么不算什么?”周氏打断他,“我们家盖这房子,欠了一屁股债。现在连买盐的钱都得省着,哪有余钱借人?”
汉子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。他看看周氏,又看看这房子,眼神里写着不信。
又坐了一盏茶功夫,汉子起身告辞。干鱼到底没拿,周氏也没留。
送走人,周氏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这三天,来了八拨人,说的话都差不多:先攀亲戚,再诉苦,最后借钱。借的数额从五十文到五两不等,都说“秋收就还”。
可她清楚,借出去的钱,就像泼出去的水,回不来了。
前天借给村西头李寡妇的二百文,说是儿子生病抓药。昨天听说,李寡妇去了镇上扯布做新衣。
昨天借给邻村王老二的二百文,说是买种子。今天早上,有人看见王老二在酒馆喝酒。
还有今天早上那个……周氏揉了揉太阳穴,头疼。
“娘,您脸色不好。”柳氏走过来,扶着婆婆,“进屋歇歇吧。”
周氏摆摆手:“没事。”
可她知道自己有事。从昨天开始,她就觉得头晕,胸口发闷,像压着块石头。夜里睡不踏实,一点动静就醒。今早起来,眼前发黑,差点栽倒。
可她不能说。说了,孩子们担心。
堂屋里,白老根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一袋接一袋。他很少说话,但周氏知道,他也烦。昨天他出去转了一圈,回来时脸色阴沉,问什么都不说。
傍晚,白青山回来了。
他脸色也不好。今天在地里,又被两个人拦住借钱。一个借一百文,说家里没米了;一个借二百文,说孩子要交束脩。他都没借,可心里憋屈。
“哥,你怎么了?”白亦落从屋里出来,看见哥哥脸色不对。
白青山摇摇头,把锄头靠在墙边,在院子里水缸边舀水洗脸。水冰凉,扑在脸上,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今天又有人借钱?”白亦落问。
“嗯。”白青山抹了把脸,“两个。”
“借了吗?”
“没。”
白亦落点点头,没再问。但她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晚饭时,气氛很沉闷。
桌上摆着一盘炒青菜,一碟咸菜,几个玉米面窝头。没有肉——周氏特意交代的,这几天不能吃肉,香味飘出去,又招人。
柳氏吃得心不在焉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。她想起今天来的那个汉子,想起他说的那些话。五百文,确实不多。要是以前,她可能会劝婆婆借了。可现在……
她偷偷看了一眼婆婆。周氏脸色苍白,眼下有乌青,吃饭时手在抖。
“娘,您不舒服?”柳氏问。
“没事,”周氏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您早点歇着,”白青山说,“碗我来洗。”
周氏点点头,放下筷子,起身回了屋。
她一走,桌上更安静了。
白亦落看着家人,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她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晚饭后,白亦落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屋,而是坐在桌边没动。
等柳氏收拾完碗筷,白青山洗完碗,白老根抽完一袋烟,她才站起身。
“阿爹、阿娘、哥、嫂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咱们得说清楚了。”
四双眼睛都看向她。
白老根又装了一袋烟,没点。白青山放下手里的抹布。柳氏擦手的动作停了。周氏从屋里出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这半个月,”白亦落环视一圈,“咱们家来了八拨人。远的近的,熟的不熟的,都来了。借走六百文钱,打听的事无数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是她这些天偷偷记的。翻开,一页页念:
“五月初八,邻村李四,借五十文,说娘病了抓药。五月初十,有人看见他在镇上赌钱。”
“五月初九,村西赵老三,借五十文,说摔伤了治腿。第二天,赢了二百文。”
“五月初十,姑母来,没借钱,但打听半天。”
“五月十一,货郎来,不是卖货,是探路。”
“五月十二……”
她一桩桩,一件件,念得清清楚楚。哪天,谁,来干什么,借多少钱,后来怎么样。
每念一桩,家人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念完,白亦落合上本子:“这只是开始。马上农闲了,地里活少了,人有空了。到时候,来的会更多,借的钱会更多,打听的事会更细。”
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许久,白老根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那怎么办?”
白亦落深吸一口气:“咱们得有个章程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
白亦落走到桌前,把本子放下,看着家人。
“第一,统一口径,”她说,“往后不管谁问,都说:哥在县里接了修筑城墙的活,预支了三年工钱。现在钱都花在房子上了,还欠着材料钱、工钱。往后几年,都得省吃俭用还债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:“有人问起我,就说我病好后学了点药理,会认草药,采了卖点钱贴补家用。别的,一概不知。”
“第二,不露富,”她看向柳氏,“嫂子,把你的新衣裳收起来,穿旧的。家里吃肉关起门,别让香味飘出去。日常用度,该省就省。”
柳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白亦落的眼神制止了。
“第三,借钱的一律说没有,”白亦落继续说,“但可以借粮。谁家真揭不开锅了,借半斗粮,说清楚:只借一次,下不为例。而且,要当着邻居的面借,让他们作证。”
她最后说:“核心原则:救急不救穷,帮难不帮懒。真遇到天灾人祸,咱们能帮就帮。但那些想不劳而获、指望别人接济的,一分不给。”
说完,她看着家人:“你们觉得呢?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氏先开口:“落儿说得对。”
她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我这老脸,这几天都笑僵了。来一个人,得陪着说半天话,还得听着他们拐弯抹角地打听。累,真累。”
她看向白亦落,眼里有欣慰:“落儿想得周全。就这么办。”
白青山却犹豫了:“落儿,这样……是不是太绝情了?都是亲戚乡邻,真遇到难处……”
“哥,”白亦落打断他,“你分得清谁是真难处,谁是假难处吗?李四娘病了?赵老三摔伤了?他们说的,你信吗?借出去的钱,他们还了吗?”
白青山说不出话来。
“而且,”白亦落看着他,“你今天借给这个,明天那个也来借。借了一个,就得借第二个。借不到,他们就说你偏心,说你为富不仁。哥,这罪名,你背得起吗?”
白青山低下头。他背不起。他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想要面子,想要人缘,不想被人说闲话。
可妹妹说得对。借出去的钱,像泼出去的水。而且,越借,来的人越多。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这时,柳氏开口了。
“我不同意!”她声音很高,带着怒气,“凭什么?咱们家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,凭什么要藏着掖着?我穿新衣裳怎么了?我家吃肉怎么了?我们正经挣的钱,凭什么不能花?”
她站起来,瞪着白亦落:“还有,我娘家弟弟真要借钱怎么办?他买牛缺八两银子,我能说不借?”
白亦落平静地看着她:“嫂子,你娘家弟弟要是真急着用钱,可以去镇上钱庄借,利息不高。为什么要找姐姐借?因为他知道,找姐姐借,不用还利息,甚至不用还。”
“你胡说!”柳氏脸涨得通红,“我弟弟不是那种人!”
“是不是,你心里清楚。”白亦落不跟她争,“但有一条:今天借给娘家八两,明天堂叔来借十两,后天表姨来借五两。你借不借?都借?咱们家有那么多钱吗?”
柳氏语塞。
白亦落继续说:“嫂子,我知道你想过好日子,想被人高看。可你想想,那些围着你转的人,是真跟你亲,还是看你有钱?要是咱们家再穷回去,他们还会这样对你吗?”
这话戳中了柳氏的痛处。她想起河边那些妇人,想起她们热情背后的探究。想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得意,和得意底下的不安。
可她还是不甘心。
“你就是嫉妒!”她冲口而出,指着白亦落,“你嫉妒我现在比你受重视!嫉妒大家都围着我转!所以你想出这些法子,想把我们拉回以前那种穷酸日子!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堂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白亦落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,比愤怒更让人心慌。
“嫂子,”她轻声说,“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?”
柳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知道不是。白亦落不是那种人。这丫头虽然年纪小,但心思正,为这个家着想。可她就是……就是不服气。
凭什么一个小丫头,能指手画脚?
凭什么她好不容易享受几天好日子,就要被打回原形?
她越想越委屈,眼圈红了。
一直沉默的白老根,这时开口了。
他磕了磕烟袋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
“听落儿的。”
四个字,一锤定音。
柳氏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转身跑回自己屋,“砰”地摔上门。
声音很大,震得窗纸簌簌响。
白青山蹲在院子里,摸出烟袋,想点,手抖得厉害,半天没点着。最后他把烟袋一扔,抱着头,不说话。
周氏叹口气,起身去敲柳氏的房门:“柳氏,开开门,咱们好好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!”屋里传来柳氏的哭声,“你们都是一伙的!就欺负我!”
周氏站在门口,敲也不是,不敲也不是。
白亦落走到母亲身边,轻声说:“阿娘,让她静一静吧。”
周氏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落儿,你嫂子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白亦落说,“嫂子不容易。但她得明白,有些事,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。”
她扶着母亲回屋,给她倒了碗水:“阿娘,您歇着。明天……该来了。”
周氏一惊:“谁?”
“不知道,”白亦落说,“但肯定会来。而且,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夜色浓重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,冷冷地挂着。
院墙外,偶尔传来脚步声,走走停停,像是在徘徊。
白亦落能感觉到,那些“颜色”更浓了。灰色的算计,黄色的贪婪,红色的嫉妒……像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把这个家淹没。
而她的家人,还在为内部分歧争吵。
她忽然觉得累。
很累。
次日清晨,白家人起得都很晚。
柳氏眼睛肿得像核桃,显然哭了一夜。她没做早饭,周氏只好自己去做。
白青山蹲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蚂蚁搬家,一动不动。白老根还是抽烟,烟雾缭绕。
只有白亦落,像往常一样,起床,洗漱,打扫院子。
可她心里清楚,今天不一样。
早饭刚吃完,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“咚咚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”
声音很急,很重,像是用拳头在砸。
堂屋里,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柳氏从屋里出来,脸上还带着泪痕,听见敲门声,愣了一下。
白青山站起来,想去开门。
“等等。”白亦落拦住他。
她走到院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面的是堂叔白老四,五十来岁,穿着半新的蓝布褂子,脸上堆着笑。后面是他儿子白青林,十九岁,手里提着一个红纸包着的礼盒。
礼盒不大,但包装得仔细,红纸鲜亮,在晨光中刺眼。
白老四又敲了两下门,提高声音:“青山!开门!叔有事找你!”
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柳氏也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,低呼:“堂叔……还提着礼……”
她声音里有一丝慌乱,也有一丝……期待?
白亦落回头看她一眼,眼神很冷。
柳氏被看得一哆嗦,连忙后退一步。
“落儿,开门吗?”白青山问。
白亦落没回答,而是看向母亲。
周氏也走过来了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她看着女儿,点了点头。
白亦落深吸一口气,手放在门闩上。
门外,白老四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青山!我知道你在家!开门!”
声音里已经带了些不耐烦。
院子里,白家人各怀心思站着。
白青山紧张地搓着手。柳氏咬着嘴唇,眼睛盯着那个礼盒。白老根继续抽烟,但拿烟袋的手在抖。周氏站在白亦落身边,握住了女儿的手。
白亦落能感觉到母亲手心的汗。
也能感觉到,门外那两人心里的算计——像黑色的潮水,汹涌而来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家人,轻声说:
“阿爹,阿娘,咱们要记住:今天他们提着礼来,是因为觉得能从咱们这拿到更多。若咱们说‘没有’,这些礼就会变成刀子。”
话音落下。
她的手,拉开了门闩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门缓缓打开。
晨光涌进来,照在那红纸礼盒上,刺得人眼睛疼。
门外,白老四的笑脸,白青林期待的眼神。
门内,白家人紧张的面容。
空气凝固了。
故事,从这一刻,才真正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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