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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冰层下的脉搏


指尖悬在凝结薄霜的透明罩上方,能感觉到从那凹槽周围弥漫出来的、极其细微的寒意。不是寻常的低温,是一种更尖锐、更干燥的冷,像手术刀片的锋芒,沿着指尖的神经末梢往骨头里钻。

陈暮的手停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控制。

身体里的两个东西——胎记和芯片——此刻像两匹嗅到故巢气息的烈马,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,要把缰绳从他手里扯走。芯片烫得他几乎错觉胸口那块皮肤已经焦糊,胎记的搏动则沉重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,每一次都震得他眼前发花。颅内的嗡鸣声不再是背景噪音,它变得有形状了,像无数根极细的钢针,从耳蜗深处往外刺,要把他的意识刺穿。

那些屏幕上断续浮现的绿色字符,在他视网膜上烧出断续的烙印:“身份验证:未完成。”“不建议启动任何操作。”

不建议。这个词带着一种冰冷的、非人性的审慎。像一台机器在衡量风险后给出的最优解。可母亲呢?她当年站在这里时,看到了什么?听到了什么?她为什么要把“钥匙”留给他?如果这里真的危险到连系统都警告不要启动,母亲为什么会选择深入?

除非……除非警告本身,就是考验的一部分。

除非母亲相信,只有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。或者说,只有他“必须”做出选择。

陈暮闭上眼。深呼吸。口罩过滤不了那股干燥的金属惰性气体味,它直冲肺底,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感。他努力屏蔽体内那两股几乎要撕裂他的力量,去回想那些更具体的、来自母亲的痕迹。

笔记本里那些潦草却专注的字迹。照片上她穿着白大褂、侧脸研究手中物品时,眼底那簇冷静而炽热的光。她留给他的信里那句“礼物,也是责任”。还有老唐说的,她喜欢去废车场寻找“清净”,说那里的“场”能让噪音降低,信号清晰。

噪音。信号。

他现在就站在一个巨大“信号”的源头。体内的混乱是“噪音”,还是……正在被“信号”牵引的必然?

他睁开眼,目光重新落在那行“最高授权:苏文茵(047)”上。母亲是这里的最高授权者。她设计了这一切,或者说,至少主导了这里的核心实验。她把接入“谐振腔”的权限,留给了自己。

接入,可能会启动某种不可预知的进程。但也可能,是唯一能打开母亲留下的最后信息库的方式。是唯一能真正理解“回声”是什么,理解她为何失踪,理解他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的关键。

他想起那只水下的橡胶手套。那个抓握的姿势。是仓促逃离时的松脱,还是……最后一刻想抓住什么以求生的挣扎?

他不能再犹豫了。在这里多停留一秒,体内的混乱就加剧一分。外面的世界,那个便利店少年,那些可能的监视者,也不会给他无限的时间。

陈暮不再犹豫。

他另一只手伸进贴身的内袋,指尖触到那枚一直散发着灼热的银色芯片。取出来的瞬间,芯片表面的温度高得几乎让他脱手。那些细密的螺旋纹路在昏暗的环境中,竟自行泛起微弱的、脉动般的淡蓝色光泽,与透明罩内指示灯的光芒遥相呼应。

他不再去看那些警告字符,不再去想可能的后果。

他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滚烫的、脉动着微光的芯片,对准透明罩下方一个不起眼的、与芯片边缘锯齿吻合的细小缝隙,轻轻一推——

“咔。”

一声清脆、利落到极点的机械咬合声。

芯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槽。完美得像是它从未离开过这里。

紧接着——
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
不是声音。是震动。

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极限,却又能让全身骨骼、牙齿、甚至眼球都随之共振的恐怖嗡鸣,从脚下深处,从四面八方,从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内部,轰然升起!

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“生命”。不是活物的生命,是某种庞大、古老、精密到令人战栗的机械巨兽,从数十年的沉眠中,被猛然唤醒第一层基础系统时,发出的那种贯穿物质层面的、宣告自身存在的原始震颤!

陈暮脚下的网格地板剧烈震动起来,灰尘像被惊吓的灰色雪崩,从高处管道、设备表面轰然腾起,在空气中卷成浑浊的旋涡。控制台上,所有蒙尘的屏幕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!不再是时断时续的模糊背光,而是刺目的、稳定的白光,瞬间驱散了周围大片的黑暗!

屏幕上,瀑布般的绿色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,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具体内容,只有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绿色光痕。那些静止的仪表指针,有几个开始极其缓慢地、颤抖着偏移。头顶高处的穹顶深处,传来大型通风系统启动时,那种由低到高、逐渐加速的沉重呼啸声,仿佛地底巨兽开始深呼吸。

陈暮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无声却震撼到极致的巨变钉在原地。他本能地后退一步,背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。手电早已脱手,滚落在脚边,光束歪斜地照亮一团翻滚的尘埃。

插入芯片的透明罩内,光芒大盛。那枚芯片本身,已经看不见了,它被包裹在一团拳头大小的、剧烈脉动着的、近乎白色的炽烈蓝光中!那蓝光的脉动节奏,与他胸腔里胎记的狂跳,达到了恐怖的完全同步!每一次脉动,都像有一柄重锤,同时敲在他的胸口和太阳穴上!

视觉、听觉(或者说超越听觉的震动感知)、触觉……所有感官都在被这苏醒的系统暴力冲刷、占据!那股干燥冰冷的金属惰性气体味,此刻仿佛也带上了电流的焦糊感,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带电的尘埃,刺痛着鼻腔和喉咙。

控制台中央一块最大的屏幕上,疯狂滚动的数据流突然停止。杂乱的绿色光点闪烁、重组,最终形成了一行清晰、稳定,却透着无尽冰冷的系统字体:

“第七原型机‘回声’——基础能源回路激活。谐振腔预热程序启动。当前状态:低功耗维持模式。”

“检测到授权者生物特征信号……扫描中……”

陈暮感到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“视线”,仿佛从控制台的深处,从那个发光的凹槽中,从四面八方亮起的仪器里,同时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不是人的视线,是某种精密扫描机制启动时,带来的那种被透视、被解析的毛骨悚然感。

他的身体僵硬,想动,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屏幕上的字迹继续变化:

“生物特征匹配:部分吻合。目标身份:未注册次级权限用户。”

“关联记录检索……检索到最高权限者:苏文茵(047)遗留加密日志档案。关联度:高。”

“警告:能源水平不足以完全载入档案。建议:优先读取音频及基础文本记录。”

“是否载入加密日志?(是/否)”

一个极其简陋的、闪烁着绿光的提示框,在屏幕下方弹出。里面是两个冰冷的选项。

陈暮的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点头,想发出一个“是”的音节,但声带像是被冻住了。他的意识在呐喊,身体却如同被封在冰层里。

就在这时,他体内的芯片,那枚已经嵌入控制台、被炽烈蓝光包裹的芯片,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、尖锐到极致的剧痛!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探针,从芯片内部伸出,瞬间刺穿了他与芯片之间那层无形的“连接”,狠狠扎进了他的神经中枢!

“啊——!”

一声嘶哑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叫,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,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!

与此同时,一股庞大、冰冷、混乱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,像是决堤的冰河,顺着那剧痛的连接通道,狂暴地冲进了他的大脑!

不是画面,不是文字。是声音。无数破碎的、重叠的、失真的声音碎片,如同海啸般将他瞬间淹没!

有母亲的声音,冷静、清晰,带着实验记录的语调:“……第七次谐振峰值观测,N7节点活性指数突破理论安全阈值……伴随主观时间感拉伸……”

有嘈杂的、像是无线电干扰的静电噪音。

有金属扭曲断裂的尖啸。

有液体汩汩流动的粘稠声响。

还有一个更年轻、更虚弱、带着哭腔的童声,断断续续地喊着:“……妈妈……我看不见……好冷……”

这所有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他的颅骨内部疯狂剐蹭!陈暮抱住头,身体蜷缩下去,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网格地板上。他张大了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声的痉挛。眼前不再是控制台的屏幕和蓝光,而是炸开了一片片扭曲的、闪烁着噪点的色块。耳朵里(或者说大脑里)除了那毁灭性的声音风暴,什么也听不到。

控制台的屏幕依旧冰冷地亮着。绿色字符继续滚动:

“检测到用户神经信号过载。启动紧急缓冲协议……”

“过滤非关键音频信息……尝试重构最高权限者留言……”

剧痛和混乱的信息流中,一个相对清晰、稳定的声音,强行穿透了那片噪音的海洋,直接在陈暮的意识深处响起。

是母亲的声音。但不再是实验记录的冷静,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极力压抑却依然透出颤抖的……急迫,甚至是一丝绝望。

“暮暮……如果你听到了这个……说明你已经激活了谐振腔基础系统……说明‘钥匙’和你体内的节点……产生了深度共鸣……”

她的语速很快,字句间有细微的、压抑的喘息,背景里隐约有低沉的、规律警报声在回响。

“听着……时间不多了……这个设施……‘第七原型机’……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实验机器……它是……一个‘接口’……”

“他们……那些人…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它来研究什么‘生物场’或‘回声’……他们想要的是……连接……连接到‘另一边’……”

“我发现了……我记录了……所以……他们必须让我消失……”

声音在这里出现一阵剧烈的杂音干扰,仿佛信号受到了强烈冲击。几秒钟后,母亲的声音再次出现,变得更加断续、虚弱:

“……不能让他们得逞……暮暮……钥匙……不只是打开这里的门……它也能……‘关门’……”

“谐振腔深处……有最终协议……需要最高权限者……或与之共鸣的节点携带者……同时在场……才能触发……”

“我……我可能……无法……”

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,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、令人心碎的痛苦。

“……去找林……他或许知道……部分真相……但不要完全……相信任何人……”

“记住……‘回声’不是过去的声音……它是……渗透……是另一侧对这里的……渗透……那些噪音……那些幻象……都是渗透的痕迹……”

“你要……关上它……在我……完全消失之前……”

声音陡然减弱,变得缥缈,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:

“……他们在找我……我躲不了多久了……”

“……暮暮……对不起……妈妈……爱你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,轻得如同叹息,随即被一阵尖锐到极致的、仿佛玻璃碎裂的电子噪音彻底吞没。

然后,一切声音戛然而止。

控制台屏幕上,绿色的字符停止了滚动,凝固成一行冰冷的提示:

“音频记录播放完毕。能源水平低于临界值。系统即将进入深度休眠。”

“警告:外部环境参数持续异常。建议立即撤离。”

包裹着芯片的炽烈蓝光,开始迅速暗淡、收缩。几秒钟后,彻底熄灭。芯片安静地嵌在凹槽里,不再发光,也不再滚烫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
地下空间里,那低沉的机械嗡鸣声,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。通风系统的呼啸声停止了。屏幕上的白光,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只有陈暮脱手的那支手电,还歪倒在脚边,光束斜斜地照亮他蜷缩的身体,和周围重新沉入黑暗的巨大机器轮廓。

寂静。

比之前更深的、仿佛连时间和空间都被冻结的寂静。

陈暮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刚才那信息洪流的冲击,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。头痛得像要裂开,耳朵里嗡嗡作响,视野边缘依旧是晃动的残影。母亲最后那些断续、急迫、绝望的话语,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,烙在他的记忆上。

接口。另一边。渗透。关门。

这些词语,组合成一个远比单纯的科学实验或事故更加黑暗、更加庞大的图景。

他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缓缓抬起头。

控制台屏幕已经彻底黑了。那个嵌入芯片的透明罩,也恢复了普通的、覆盖薄霜的样子。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,重新被一种陈腐的、冰冷的死寂所笼罩。只有手电光柱里,尘埃还在缓缓沉降。

他颤抖着伸出手,摸向控制台。指尖触到那个透明罩。冰冷。死寂。里面的芯片毫无反应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。

但他知道不是。胸口胎记的搏动,虽然比之前平缓了许多,却依然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沉重的节奏。大脑里,那些被强行灌入的声音碎片,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。

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。那声“对不起”,那声“爱你”,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
他扶着控制台,一点点站起来。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,光束扫过周围那些重新隐入黑暗的巨型机器。它们沉默着,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。

母亲要他“关门”。

关掉这个“接口”。阻止“另一边”的“渗透”。

可她没说怎么关。只说谐振腔深处有“最终协议”,需要她……或者他……在场触发。

母亲可能已经……不在了。

那么,能触发的人,只剩下他了。

陈暮擦去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,深深吸了一口这死寂、冰冷的空气。手电光柱,投向空间更深处,那个巨大圆柱形容器延伸向的黑暗尽头。

那里,是谐振腔的深处吗?

他必须去。

为了母亲最后的嘱托。也为了解开这一切的根源。

他握紧手电,抬脚,迈向了那片更深、更未知的黑暗。

脚步落在网格地板上,发出空洞而孤独的回响。

身后,控制台和那些巨大的机器,重新沉入了数十年的长眠,仿佛从未被唤醒过。

只有空气中,那股干燥的金属惰性气体味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……刚刚被激活过的、冰冷的余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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