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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铁锈味


睡眠像一层薄冰,底下是暗流涌动的寒冷水域。陈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意识在浅滩上浮沉,几次差点被拖进深水区——那里有冰冷的铁栅栏、持续的低沉嗡鸣,还有水声,不是清冽的溪流,而是粘稠的、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,嗒,嗒,嗒……每一声都像敲在颅骨内侧。

他挣扎着醒来时,房间里一片漆黑。窗帘外透进城市永不熄灭的、遥远而模糊的霓虹光影,在地板上涂抹出变幻不定的色块。头痛减轻了,但喉咙干得像要裂开,四肢沉甸甸的,像灌了铅。他摸索着打开床头那盏小夜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。

手机屏幕显示,凌晨两点四十一分。

他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,但疲惫感并未消退,反而混杂了一种更深层的、精神上的困乏。那个“溪流声”和铁栅栏的梦境残像还粘在意识边缘,挥之不去。他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胸口,胎记的搏动依旧清晰,芯片的位置也持续散发着那种微弱的温热。经过超市和巷口的经历,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关闭这种被“校准”过的感知,它像一层新的皮肤,敏感,直接,持续不断地接收着世界的细微震颤。

他需要水,也需要……空气。

穿上拖鞋,走到厨房,从水龙头接了杯水。自来水带着淡淡的氯气味,划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清凉。他端着水杯,走到窗边,微微拉开一点窗帘。

凌晨的城市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样貌。喧嚣褪去,剩下的是骨架和脉络。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,像孤独的流星划过沉睡的巨兽脊背。更远处,摩天大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规律地闪烁着红光,像缓慢眨动的、警惕的眼睛。空气里飘来隐约的、混合的气味:夜风带来的远处河水的微腥,楼下垃圾桶隐约的酸腐,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、极淡的焚烧东西的焦糊味。

一切似乎都很“正常”,是这座城市无数个凌晨里最普通的一个。

但陈暮的感知告诉他,不是。

当他静下心来,不再抗拒,那种被放大、被细化的感官信息便自动涌来。他能“听”到楼下巷子里流浪猫轻盈而警惕的脚步声,爪子擦过水泥地面的细微沙沙声;能“感觉”到隔壁楼某户人家未关紧的水龙头,水滴撞击不锈钢水槽底部的、极其规律又微弱的震动;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远处变电站传来的、人类听觉难以分辨的持续低频嗡鸣,那声音沉在城市的背景噪音最底层,像大地缓慢的呼吸。

而所有这些“信号”中,最清晰、最无法忽视的,依然是他体内的两个“信标”。它们的存在感如此强烈,仿佛在他胸腔里开辟了一个独立的、微型的能量场。当他试图将注意力完全投向胎记处时,他甚至能模糊地“感觉”到那搏动并非单纯的生理脉动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带有某种信息编码意味的震荡。它与他刚刚喝下的凉水滑过食道的温度变化,与他望向窗外时远处红灯闪烁的节奏,似乎都存在着极其微弱、难以言喻的呼应。

这呼应让他感到一种隐约的恐惧,却也混杂着奇异的好奇。

母亲笔记里写的“钥匙非锁,回声非声”,他现在多少理解了一点。这把“钥匙”似乎不是用来打开某个具体的外部物件(比如那个金属盒子),更像是开启了他自身的一种……接收模式?让他得以“听见”或“感觉”到那些常人无法感知的“回声”。

但这“回声”到底是什么?来自哪里?母亲最后要去“听”的“回声”,是否就是这种东西?而那个神秘的少年,他显然也能感知到,甚至能主动“发射”某种干扰性的频率。

陈暮放下水杯,在昏暗的房间里踱步。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需要理清思路,需要更多的信息。笔记本里还有很多页没看,也许后面有更具体的指引,关于如何使用这种能力,或者关于“回声”的本质。

他走到衣柜前,踮起脚,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。抱着它回到书桌前,拧亮台灯。橘黄的光再次笼罩桌面,将周围的黑暗推向更远处。

他没有再从头看起,而是凭着印象,翻到记录风格开始变得零碎、充满个人情绪的后半部分。他想找到更多关于“回声”的直接描述。

“……‘回声’不是声音的回荡,”有一页上写道,字迹比平时潦草,墨水洇开了一些,“更像是……事件或存在的‘印痕’,在某种场域里留下的结构性畸变。就像石头丢进水里,波纹散了,但水的分子结构在那个瞬间的排列方式被改变了,信息就储存在那里,只是我们平常的感官无法读取。”

“节点,像是一种……内置的接收天线?或者是调制解调器?能捕捉到这些‘畸变场’,并将其转换成大脑能处理的信号——图像、声音、触感,甚至直接的知识片段?但信号太杂乱,干扰太多,就像在充满静电噪音的收音机里寻找一个微弱的电台。”

“林说,早期实验体(041-045)很多出现了严重的精神症状,分不清现实与幻觉。是信号太强?还是大脑无法正确‘翻译’这些异质信息?我的N7节点活性似乎比他们都高,但我还能保持相对清晰的界限……目前为止。是意志力?还是别的什么?”

陈暮看得脊背发凉。母亲是以自身为实验体,在研究一种极其危险的感知现象。而她似乎也游走在崩溃的边缘。

他继续往后翻,跳过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公式和符号涂鸦,找到一段更晚些的记录,日期模糊,大概是失踪前几个月。

“废车场的‘场’很奇怪。不止是金属的物理共振。那里堆积了太多的‘终结’——机械生命的终结。无数故事、旅程、事故、喜怒哀乐,随着金属一起锈蚀、沉寂。这些‘终结’本身是否也形成了强烈的‘印痕’?一种集体性的、关于‘结束’的‘回声’?待在那里,N7接收到的‘噪音’背景反而降低了,就像……在一片关于‘结束’的恒定白噪音中,其他更细微的‘回声’反而凸显了?”

“今天在废车场东侧旧压缩机堆后面,第一次清晰地‘听见’了那个‘溪流声’。不是真的水声,是一种……清冽的、带着信息流动感的频率。很微弱,但指向明确。顺着感觉走,在碎玻璃和油泥底下,摸到了一块刻着奇怪符文的金属板,像是某种仪器的面板碎片。上面的符文…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在研究所的旧档案里?还是在阿阮那些更古怪的书上?”

“把碎片带回来了。清洗时,N7反应剧烈,伴随短暂眩晕和方向感错乱。符文在灯光下会呈现极其微弱的、非连续性的冷光闪烁。拍照记录。也许……这是一条路标?”

路标?指向哪里?

陈暮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母亲在失踪前,似乎凭借这种异常感知,在废车场找到了一条线索——一块带有符文的金属板碎片,还有那奇特的“溪流声”。她顺着这条线索在追查。

他继续翻阅,急切地想找到关于这块碎片或“溪流声”的后续。但笔记到这里变得更加零散,日期跳跃,有时一整页只有几个意义不明的词语或颤抖的线条。焦虑感透过纸面几乎要溢出来。

最后几页中,有一页引起了陈暮的注意。那页的顶部用红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,圈里写着一个数字“112”。下面只有一行字,墨迹很新(相对其他页面而言),写得非常用力,几乎划破了纸张:

“如果他们是对的……如果‘回声’最终都汇聚向那里……城东新区,‘第七区’旧址地下。‘溪流’的尽头。必须去看看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
第七区?旧址地下?溪流的尽头?

陈暮从未听说过“第七区”。城东新区是近十几年才大规模开发的新区,以前似乎是工业区和零散的村落。母亲提到的“旧址”,是指某个被拆除或废弃的设施?

他猛地想起,母亲失踪前最后被监控拍到的地点,就是在城东新区的一条主干道附近。而警方的报告说,她消失在那一带的监控盲区。难道她的目的地就是“第七区旧址”?

他迅速翻到笔记本最后,希望能找到更具体的地址或地图标记。但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白,只在最后一页的背面,用极淡的铅笔,画了一个非常简略的示意图:一条波浪线(代表溪流?),波浪线尽头画着一个方形,方形旁边标注着“07”,方形下方画了几道平行的短线,可能代表地下或楼层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地理标识。

线索似乎就在这里中断了。母亲留下了感知能力(或者说“诅咒”)的钥匙,留下了研究记录,留下了一块碎片的信息,和一个模糊的地点指向。然后,她去了那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

陈暮靠在椅背上,感到一阵无力。他知道的更多了,但面前的迷雾似乎也更浓了。他现在有能力(尽管不稳定)感知到那种“回声”,甚至可能像母亲一样,捕捉到类似“溪流声”的线索。但然后呢?追踪到那个“第七区旧址”?像母亲一样消失在黑暗中?

还有那个少年。他显然不是普通的跟踪者。他能引动陈暮体内的反应,他可能知道更多。

陈暮下意识地摸向锁骨下的胎记。指尖下,那稳定的搏动此刻仿佛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。芯片在另一侧口袋,温热的触感同样清晰。
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凌晨的城市依旧在沉睡,但远处天边,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、灰白的亮色,宣告着黑夜即将过去。

他不能停下来。即使恐惧,即使迷茫。母亲留下了线索,也留下了警告。但警告的目的,或许不是为了让他永远避开,而是为了让他有备而去。

他需要更多关于“第七区”的信息。需要知道那块符文碎片的含义。也需要……弄明白那个少年的目的。

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:老唐。母亲常去废车场,老唐在那里。母亲提到在废车场找到了符文碎片。老唐知不知道这件事?那块碎片,后来怎么样了?母亲带走了,还是……

还有阿阮。母亲把笔记本留在他那里,不仅因为信任,可能也因为阿阮对那些古老、古怪的知识有所了解。那些符文,阿阮能认出来吗?

陈暮感到一阵口干舌燥,又起身去倒了杯水。冰凉的水流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焦躁。他看了看时间,凌晨三点半。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。

他坐回桌前,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和那页最后的简略示意图。城东新区,“第七区”旧址。一个消失在监控中的地点。母亲最后的去处。

以及,那种若有若无、仿佛在梦境和清醒边缘不断回响的“溪流声”。

他闭上眼睛,尝试再次进入那种专注、平静的状态,去“捕捉”那种声音。但这一次,除了体内两个信标持续的低语和周围环境细微的震颤,他什么特别的都没有感觉到。

也许需要特定的地点?像废车场那样“场”特殊的地方?

或者,需要某种……引子?比如,那块符文碎片?

陈暮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母亲关于碎片记录的那几行字。拍照记录。母亲拍下了碎片上符文的样子。那些照片在哪里?会不会……还留在某个地方?家里的旧电脑主机被拿走了,但母亲有没有其他的存储设备?U盘?移动硬盘?

他忽然想起,母亲有一个很旧的、深蓝色的铁皮盒子,平时锁着,放在书架最顶层。他小时候问过里面是什么,母亲说是一些“用不着但又舍不得扔的旧东西”。失踪后,那盒子也不见了。是被那些人拿走了,还是……

记忆的碎片杂乱无章。他揉着发痛的额角,感到一阵眩晕。信息太多,线索太碎,而一种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。便利店少年的目光,倒影中女人的警示,林医生和老唐的隐晦提醒,还有母亲笔记里字里行间越来越浓的不安……

“咚。”

一声闷响,从楼下传来。

很轻,但在凌晨的寂静里,和他此刻被放大的感知中,异常清晰。像是有什么重物轻轻落在了地上,或者……有人很小心地关上了楼下的单元铁门?

陈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
过了几秒,又是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,像是金属扣合的声音,从更近的地方传来——可能就在他这层的楼梯拐角?

深夜的楼道里,声控灯早就灭了。如果有人……

陈暮轻轻起身,动作近乎无声,走到门边。他没有开猫眼(那东西早就坏了),只是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
一片死寂。

只有他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。

几秒钟后,他隐约“感觉”到门外似乎有……某种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?或者气流的扰动?非常模糊,几乎像是错觉。但那感觉沿着门缝,轻轻拂过他的耳廓。

然后,是什么东西极轻极慢地擦过门板下方缝隙的声音。沙……像是布料,或者……

陈暮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鞋柜上,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。

门外的“感觉”瞬间消失了。

他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屏住。耳朵里只有血液奔流的轰鸣。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一分钟,也许有五分钟。楼下街道远远传来环卫车作业的沉闷声响。

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
陈暮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呼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。他走到窗边,再次微微掀开窗帘一角,看向楼下空荡荡的街道。

昏黄的路灯光下,什么也没有。

是错觉吗?是过度紧张导致的幻听和错误感知?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胸口,胎记的搏动比平时快了一些,芯片的位置也隐隐发烫。

不,不是错觉。

有什么东西,刚才就在门外。或者,刚刚离开。

他重新坐回书桌前,台灯的光晕此刻显得格外温暖,也格外脆弱。笔记本摊开着,母亲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既亲切,又遥远得可怕。

他需要决定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是继续躲在这间屋子里,试图从笔记本和回忆里拼凑答案,还是……走出去,主动去触碰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线索,包括门外可能再次出现的窥视?

窗外的天色,又亮了一分。灰白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深蓝。

新的一天,带着它未知的晨光和暗影,即将到来。而陈暮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
他伸出手,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的皮质封面。

那声轻响,在寂静的凌晨房间里,仿佛一个句点,也像一个新的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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