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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回声


门开了。

不是完全敞开,只开了一条缝,宽度仅容一人侧身。一股浓烈的、陈年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——不是简单的旧书霉味,而是更复杂的混合体:纸张受潮后散发的酸涩,皮革老化特有的微甜与腐朽,灰尘,干涸的墨迹,某种类似草药又像陈旧木料的熏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咖啡煮糊了的焦苦。所有这些气味被长时间封闭在狭小空间里,发酵出一种沉郁的、几乎有重量的空气。

门缝后是一张苍老的脸。花白稀疏的头发梳向脑后,露出宽阔但布满皱纹的额头。眼睛不大,眼皮松弛地耷拉着,眼珠是一种浑浊的黄色,像是年代久远的琥珀。鼻梁很高,但鼻头圆钝,嘴角向下撇着,形成一个习惯性的、有些不耐烦的表情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灰色对襟布衫,身形干瘦,像一棵脱了水的老树根。

他上下打量着陈暮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移动得很慢,从陈暮的脸,扫到他紧握的双手,再到他沾着泥点的裤脚,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。那目光并不锐利,却有种穿透力,仿佛能滤去皮肉,直接掂量骨头的重量。

“苏文茵的儿子?”阿阮开口,声音比隔门听到时更清晰些,沙哑,带着长期抽烟或睡眠不足的干涩,但吐字很稳,“进来吧。别碰倒东西。”

门缝开大了一些。陈暮侧身挤进去,阿阮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门,插上门闩。沉重的木门合拢,将外界凌晨微薄的天光和声响彻底隔绝。

门内是一个完全超出陈暮想象的空间。

首先感受到的是“满”。不是整洁的满,是爆炸性的、令人窒息的、被物品淹没的满。屋子比他预想的要大,但几乎看不到墙壁和地面。视线所及,全是书。不是整齐码放在书架上的书,而是以各种姿态、在各种高度堆积着的书: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,像一道道由纸张构成的脆弱危墙;堆在摇摇欲坠的旧茶几和缺腿的椅子上;塞满了墙角每一个缝隙;甚至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几个铁丝篮子里,也满满当当地挤着卷了边的册子。这些书大小不一,厚薄不同,装帧千奇百怪,从烫金的精装硬壳到线装的泛黄古籍,从彩色封面的通俗小说到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蓝色专业手册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构成了一个令人眩晕的、立体的迷宫。

其次是“暗”。唯一的光源是屋子中央一张巨大的、堆满了杂物(主要是书和纸)的橡木桌上一盏老旧的绿色玻璃罩台灯。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,但被堆积如山的书籍切割、遮挡,只能照亮桌边一小片区域和周围书山投下的、巨大而扭曲的阴影。更远处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隐约能看见更多书堆和杂物的轮廓,像是黑暗中蛰伏的怪兽。

空气凝滞而厚重,充斥着刚才闻到的复杂气味,还有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飞舞形成的、肉眼可见的微光带。寂静,绝对的寂静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细微嗡鸣。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一个由知识和尘埃共同构筑的坟墓。

阿阮已经慢吞吞地走回桌子后面,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坐下。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厚重的书,书页是暗黄色的,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陈暮不认识的文字,夹杂着许多手绘的、精细却又古怪的图示。

“站着干什么?那边有把椅子,自己搬开书坐。”阿阮头也不抬地说,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一幅画着螺旋和星点的图案,仿佛那比陈暮这个突然闯入者重要得多。

陈暮顺着他的示意看去,在靠近桌子的阴影里,果然有把蒙着灰尘的矮脚木凳,凳面上也堆着几本厚书。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搬到旁边一个稍微平坦些的书堆上,尽量不弄出太大响动,然后坐下。凳子很矮,他坐下后视线比桌子矮一截,只能看到阿阮干瘦的下巴和那本摊开的巨书的上缘。

“我母亲……”陈暮开口,声音在这极度的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,他下意识压低了音量,“她以前常来这里。”

阿阮翻过一页书,纸张发出脆响。“常来?”他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,“她管这叫‘补给站’。说外面的空气太新,呛得她脑子生锈。”他终于抬起眼皮,看了陈暮一眼,“你长得不太像她。眼睛有点像,但神气差远了。她眼睛里有火,你眼睛里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……只有雾。”

陈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看着阿阮浑浊但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。这不是面对林医生时那种对未知的警惕,也不是面对老唐时那种对过往的疏离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被审视的感觉,仿佛自己是一件被放在放大镜下的、有瑕疵的旧物。

“她失踪了。”陈暮说,“三年前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阮淡淡地说,手指划过书页上一行细小的注释,“她最后一次来,把一样东西存在了我这儿。说如果她儿子找来,就给他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这次直接落在陈暮胸口,仿佛能透过衣服看到里面的芯片和胎记,“但如果来的不是她儿子,或者她儿子没‘醒’,那东西就永远烂在这儿。”

“醒?”陈暮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。

阿阮没有解释,而是慢慢站起身——他的动作有些僵硬,像生了锈的机器——走到旁边一个几乎被书淹没的矮柜前,弯下腰,在里面翻找起来。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一个用深蓝色粗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,大概有两本普通书摞起来那么厚。

他走回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,推到陈暮面前。布包上积着厚厚的灰,一移动就扬起一片,在台灯的光柱里纷飞。

“自己看。”阿阮坐回藤椅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本巨书上,似乎对布包里的东西毫不关心。

陈暮的心跳加快了。他伸出手,拂去布包表面的浮灰,解开系着的布绳。粗布下面,是一个深褐色的皮质笔记本封面,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,四个角用黄铜包边,也已经氧化发黑。封面没有任何字样或图案,只有皮革天然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划痕。

他屏住呼吸,翻开封面。

扉页上,是母亲熟悉的、圆润而有力的钢笔字:

“观测手记(七)——节点谐振与场畸变记录。苏文茵。2009.3  -  2012.11”

下面是几行稍小些的字,墨迹颜色略有不同,像是后来添加的:

“钥匙非锁,回声非声。

所见非实,所触非形。

若吾儿至,心灯自明。

慎之,慎之。”

陈暮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,纸张粗糙的触感,墨水微微凹陷的痕迹,都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麻。他快速向后翻动。笔记本的内页是泛黄的横格纸,上面写满了母亲的字迹,有些工整清晰,是实验记录和数据;有些则潦草狂放,是瞬间的灵感和思绪碎片;间或夹杂着手绘的草图、复杂的公式、甚至一些看似随意涂鸦的抽象线条和符号。他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
这一页相对干净,只在页面中央,用精细的工笔手法,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。

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密波纹构成的、层层嵌套的圆形图案,像声波的扩散,又像水面的涟漪被精确地定格。波纹并非均匀,有的密集,有的稀疏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富有韵律的疏密变化。图案的中心,是一个极小的空心圆点。旁边用极细的笔标注着频率数值(单位是Hz)、振幅比例,还有一些陈暮看不懂的符号和缩写。

在图谱下方,有一行小字注解:

“第七谐振峰对应钥匙基板激活阈值。需纯净正弦波,持续时间大于等于120秒。注意:场域敏感个体(如047号)需保持至少三米距离,避免交感过载。”

陈暮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图谱和注解。这就是打开那个金属盒子的“钥匙”?特定频率的音频?他回想起几个小时前,在公寓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个奇怪的、脑海中的嗡鸣声。难道那就是某种……谐振?

他抬起头,发现阿阮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他那本巨书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昏黄的灯光下,老人的脸半明半暗,眼神深邃。

“看懂了?”阿阮问,语气平淡。

“一点点。”陈暮老实回答,“这好像是一种……声波图谱?用来打开一个东西。”

阿阮不置可否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藤椅的扶手,发出轻微的哒哒声。“你妈当年,每次来我这里,就窝在那个角落——”他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深处一个被书堆半包围的、更昏暗的角落,那里有一张更小的桌子,一把更破的椅子,“一坐就是半天,写写画画,有时候对着空气发呆,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,或者叹气。我问她研究什么,她总说‘听不见的声音,看不见的路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她来的次数少了,脸色也越来越差。最后一次来,放下这个本子,说‘阿阮,帮我收着,如果我回不来,就给我儿子’。我问她要去哪儿,她摇摇头,只说‘该去听听回声了’。”

“回声……”陈暮喃喃重复,“她信里也提到‘真相藏在回声里’。还有您这书店的名字……”

“名字是她起的。”阿阮打断他,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,像是个极其微弱的笑,又像是嘲讽,“她说,所有的故事、知识、记忆,哪怕是一个念头,只要发生过,就会在某个地方留下‘回声’。我这里,”他抬起枯瘦的手,缓缓划了一圈,指向周围无边无际的书山,“堆着的就是人类几千年来留下的‘回声’。有些响亮,有些微弱,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假的,大部分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大部分是噪音。你要找的‘回声’,不在这里,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。”

“那在哪里?”

“在你妈去过的地方。在她消失的地方。”阿阮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在她‘听’到最多‘回声’的地方。”

陈暮感到一阵茫然。母亲去过的地方太多了,研究所、家、废车场、这里……消失的地方?警方最后的记录是她离开研究所后,消失在城东新区的一条主干道监控盲区,再无踪迹。那算什么“回声”之地?

“那个金属盒子,”陈暮换了个方向,“您知道怎么打开吗?需要特定的声音频率,这个图谱……”

“图谱是死的,声音是活的。”阿阮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,“你妈没告诉我怎么弄那玩意儿,只说要‘心静’。心不静,听见的也是杂音,打不开真正的锁。”他忽然睁开眼,眼神锐利地看向陈暮,“你心里现在静吗?”

陈暮哑然。他的心现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波澜起伏,各种疑问、线索、不安、隐约的期待和恐惧交织在一起,怎么可能静?

阿阮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,又缓缓闭上眼睛。“那就等。等你能静下来的时候,或者等那个能让你静下来的声音出现。”他挥了挥手,像赶走一只苍蝇,“东西你拿走。门在那边,自己出去。以后……尽量别在正常营业时间来。”

这就是送客了。陈暮小心地包好笔记本,抱在怀里。皮质封面传来冰凉的触感,里面沉甸甸的,不只是纸张的重量。

他起身,抱着笔记本,在书山的缝隙间小心地挪动,避免碰倒任何一座看似摇摇欲坠的“危楼”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阿阮已经重新沉浸在那本巨大的古书中,橘黄的灯光只照亮他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顶,周围是无边无际的、沉默的书海。他整个人仿佛也变成了这巨大“回声”收藏库的一部分,古老,静止,布满灰尘。

陈暮拉开门闩,推开门。凌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草木和微尘的气息,冲淡了身后那浓稠的、陈年的气味。他走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

门合拢的瞬间,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,不知是来自门内的阿阮,还是来自怀中那本沉重的笔记,又或者,只是老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深蓝的天空开始透出浅浅的灰白。煤油风灯还在老槐树下静静燃烧,火苗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微弱了许多。

陈暮抱着笔记本,站在“回声”书店门外,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、沉默的木门,和门楣上那两个古朴的字。

回声。他母亲寻找的,他正在踏入的,究竟是什么样的回声?而那个能打开盒子的、纯净的“声音”,又在哪里?

怀中的笔记本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臂,也压着他的心。他知道,自己刚刚拿到了一把钥匙,但同时,也推开了一扇更沉重、更未知的门。

巷口传来早班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,新的一天,带着它琐碎而真实的声音,正不可阻挡地到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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