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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深夜交心


周三凌晨三点二十七分,陆氏大厦27层。

苏晴趴在设计台上,脸埋在臂弯里,右手还握着一支铅笔。台灯的光斜斜打在她背上,在墙壁上投出疲惫的影子。桌上散落着十几张废弃的草稿,每一张都画到一半就被揉皱——钛金属阳极氧化着色的工艺实验遇到了瓶颈,试了七种配方,颜色都不对。

不是太艳,就是太暗,要么就是氧化层不均匀,在光线下会露出难看的斑点。

离“破茧”系列打样只剩五天,如果颜色问题解决不了,整个系列的核心概念就垮了。

“咔哒。”

极轻的开门声。

苏晴没听见——她睡着了,睡得很沉,连梦里都在调颜色配比。

陆泽深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西装外套,白衬衫领口松着。他是从地库上来的,本来只是回办公室拿一份明天会议要用的文件,却在电梯里鬼使神差地按了27楼。

因为从地库看上来,整栋楼只有这一层的灯还亮着。

他推门进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。然后他看见了趴在桌上的苏晴。

那一刻,陆泽深脚步顿住了。

灯光下,她侧脸压着手臂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像个累极了的孩子。左手边散着废弃的草稿,右手边……

是一张旧照片。

陆泽深走近几步。

照片已经泛黄,边缘卷曲,但能看清上面是一个温婉的女人,怀里抱着个小女孩。女人笑得很温柔,小女孩大概三四岁,手里抓着一串廉价的塑料珠子项链,笑眯了眼。

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稚嫩:“妈妈和我,1999年夏。”

陆泽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。

然后他转身,轻手轻脚地走向茶水间。

---

苏晴是被茶香唤醒的。
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薄毯。台灯的光被调暗了,桌上那些废弃的草稿被整理成一沓,放在角落。而原本放照片的位置……

空了。

苏晴瞬间清醒,猛地坐起身。

“在找这个?”
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苏晴转头,看见陆泽深坐在会议区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个白瓷杯,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那张旧照片。

他换了身灰色休闲装,头发微湿,像是刚洗过澡——显然不是从家里来的,是从楼上他办公室的休息室过来的。

“陆总……”苏晴慌忙站起来,毯子滑落在地,“您怎么……”

“失眠,回公司拿点东西。”陆泽深语气自然,仿佛凌晨三点在办公室撞见下属睡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“看见灯亮着,就进来了。”

他指了指茶几对面的空位:“坐。茶刚泡好,铁观音,暖胃。”

苏晴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坐下。陆泽深推过来一杯茶,茶汤澄澈,香气袅袅。

她接过,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,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凉。
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,目光却一直盯着那张照片。

陆泽深注意到了。他把照片推到她面前:“你母亲?”

“……嗯。”苏晴拿起照片,指尖轻轻摩挲泛黄的边缘,“我三岁生日时拍的。那天她送了我一串塑料项链,我高兴得戴了一整晚,睡觉都不肯摘。”

她顿了顿:

“后来她生病去世,这串项链……是我对她最早的记忆。”

陆泽深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喝着茶。

窗外是上海沉睡的夜景,远处高楼的灯光像稀疏的星辰。办公室里只有茶香,和两人之间微妙的、不知该如何打破的沉默。

许久,陆泽深开口:

“我母亲也喜欢珠宝设计。”

苏晴抬眼。

陆泽深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,眼神有些空:“她不是专业出身,纯粹是爱好。小时候,我经常看见她坐在窗边,拿个素描本涂涂画画。画戒指,画项链,画一些……永远做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因为她嫁给了我父亲。陆家的媳妇,不能‘抛头露面’做设计师。”

语气平淡,但苏晴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。

“她去世前一个月,”陆泽深继续说,声音低了些,“偷偷给我看了她的设计稿。厚厚一本,全是这些年画的。她说:‘阿深,以后如果你遇到真正有才华的设计师,帮妈妈看看,这些设计……有没有可能变成真的。’”

他抬眼,看向苏晴:

“那本设计稿,现在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”

苏晴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。

“陆总……”

“叫名字吧。”陆泽深忽然说,“现在不是工作时间。”

苏晴愣住。

陆泽深却像没察觉自己的话有多突兀,继续说:“我十八岁那年,母亲去世。葬礼结束后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。出来时,父亲对我说:‘阿深,从今天起,你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了。感情用事,是大忌。’”

他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:

“所以后来,我学会了把情绪锁起来。失眠?没关系,不影响工作就行。孤独?谁不孤独?商业伙伴来来去去,家族亲戚各有算计——习惯了就好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苏晴听出了话里的重量。

那种……被身份和责任一点点压弯,却还要挺直背脊的重量。

和她这三年,何其相似。

“我也……经常觉得孤独。”苏晴轻声说,“工作室刚成立时,一个人画图,一个人跑工厂,一个人应付催债的电话。有时候凌晨回到家,对着空荡荡的屋子,会突然想:我这么拼,到底为了什么?”

她看向窗外:

“后来我想通了——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,是为了对得起当年那个,在妈妈病床前发誓‘要成为最厉害的设计师’的小女孩。”

陆泽深看着她。

灯光下,苏晴的侧脸柔和而坚定,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动。

像她设计的那些宝石,在暗处也会自己发光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他说。

苏晴转头看他,笑了:“还没。但我会做到。”

“我相信。”陆泽深端起茶杯,和她轻轻碰了一下,“敬孤独,也敬……还没被孤独打败的我们。”

瓷器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。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那笑容里,有疲惫,有理解,还有一种……终于被看见的释然。

---

茶喝到第三泡时,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。

陆泽深看了眼手表:“四点二十。你该回去睡一会儿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别说不。”陆泽深起身,“我开车送你。”

苏晴跟着站起来,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。陆泽深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——很稳,但一触即分。

“谢谢。”苏晴小声说。

“毯子带上。”陆泽深指了指她刚才坐的位置,“车上空调凉。”

苏晴抱起那条薄毯——深灰色,羊毛质地,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“陆”字。显然是他的私人物品。

她没说什么,只是跟着他走进电梯。

凌晨的电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陆泽深按了B2,然后问:“颜色的问题,有思路了吗?”

苏晴摇头:“试了七种配比,都不对。钛金属着色的难点在于氧化层的均匀度,稍有不慎就会出现色差……”

“试试加一点钴。”陆泽深忽然说。

苏晴愣住:“钴?”

“嗯。钴离子在阳极氧化过程中能稳定色相,还能增强金属光泽。”陆泽深语气平淡,“我母亲的设计稿里,有一页笔记写了这个。她试过,说效果很好。”

电梯门开,地库的冷空气涌进来。

苏晴跟着他走向那辆黑色宾利,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:“您母亲……研究过钛金属着色?”

“她研究过很多冷门工艺。”陆泽深拉开车门,“因为没人指望她做出什么成果,所以她可以尽情尝试——失败也没关系。”

他顿了顿:

“有时候,没有期待,反而是种自由。”

车子驶出地库,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
街道空旷,红绿灯孤独地闪烁。苏晴靠在副驾驶座上,怀里抱着那条毯子,毯子上有很淡的木质香气——和陆泽深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
“陆……泽深。”她试着叫他的名字,有点生疏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。”苏晴轻声说,“不只是谢谢茶,和送我回家。”

陆泽深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:“那谢什么?”

“谢谢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谢谢让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陆泽深没立刻回应。

车子拐进安福路,缓缓停在公寓楼下。

他熄了火,却没开车门锁。
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车前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苏晴。”陆泽深忽然叫她的名字,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……嗯?”

“你母亲的项链,”他转头看她,“后来还在吗?”

苏晴怔住,然后摇头:“搬家时弄丢了。只剩这张照片。”

陆泽深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
“等‘破茧’系列做出来,我给你做一条新的。”

苏晴愣愣地看着他。

晨光里,陆泽深的侧脸轮廓清晰,眼神平静,但深处有某种温柔的东西在流动。

“用钛金属,阳极氧化成你母亲喜欢的颜色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设计图你画,工艺我来找师傅。就当是……替所有喜欢设计却没机会实现的母亲们,圆一个梦。”

苏晴喉咙发紧,眼眶发热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: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回去睡吧。”陆泽深按下车门锁,“今天下午再来公司。颜色的问题,我们一起解决。”

苏晴推开车门,抱着毯子下车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

“陆泽深。”

“……嗯?”

“你母亲的设计稿,”她看着他说,“如果可以……我想看看。”

陆泽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头:

“好。等‘破茧’做出来,我给你看。”

苏晴笑了。

那笑容在晨光里,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清晨。

她转身上楼。

陆泽深坐在车里,看着她刷卡进门,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,看着她三楼那扇窗的灯亮起,又很快熄灭。

然后他才发动车子。

离开前,他看了眼副驾驶座——毯子被带走了,但座位上留着一支铅笔。

是苏晴刚才落在车上的,笔杆上有个小小的“SQ”刻字。

陆泽深捡起铅笔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着把它放进西装内袋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
像藏起一个秘密。

又像……种下一颗种子。

车子驶离时,天已经亮了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有些东西,在深夜里悄悄生长,在晨光里开始发芽。

比如理解。

比如信任。

比如……两个孤独的人,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回声。

(第十一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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