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上午十点，陆氏大厦28层会议厅。

椭圆长桌两侧泾渭分明：一侧是“晴·光”团队，六个人穿着各自风格的衣服，面前摊开着素描本、色卡、面料小样；另一侧是陆氏营销部和产品部，十二个人统一深色西装，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，屏幕上是整齐的PPT。

空气里飘着咖啡和隐约的硝烟味。

“所以，”陆氏营销总监周放——一个四十出头、发际线后移但眼神锐利的男人——敲了敲投影屏幕，“我们综合了市场调研数据和过往案例，建议联名系列的主题定为‘传承’。”

屏幕上出现一组关键词：百年工艺、匠心精神、经典新生。

“这个概念有几个优势：第一，契合陆氏‘百年品牌’的定位；第二，容易唤起消费者的情感共鸣；第三，可以结合陆氏博物馆的馆藏元素，做文化背书。”周放推了推眼镜，看向苏晴，“苏总觉得呢？”

苏晴放下手中的铅笔，抬眼：“周总监的方案很完整，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
“请指教。”

“太安全了。”苏晴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，“‘传承’这个概念，陆氏过去十年用过至少八次。消费者已经审美疲劳了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
她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：破茧。

“我们的合作，本质上是两个品牌的碰撞与重生。陆氏的厚重，遇见‘晴·光’的轻盈；传统工艺，遇见现代设计。这个过程不是简单的‘传承’，是‘破茧’——打破固有的壳，让新的东西飞出来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
产品部副总监张雯皱眉：“‘破茧’这个概念……会不会太尖锐了？陆氏的消费群体偏成熟，可能不习惯这么‘有冲击力’的主题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教育市场。”苏晴转身，“不是迎合已有的消费群体，是吸引新的消费群体。那些觉得陆氏‘老气’的年轻人，如果看到一个叫‘破茧’的系列，会不会好奇？”

周放摇头：“风险太大。联名系列的首批预算有三千万，如果市场不买账——”

“如果市场不买账，说明我们做错了。”苏晴打断他，“不是概念错了，是执行错了。‘破茧’可以很温柔，可以很有美感。比如——”

她拿起自己的素描本，翻开其中一页。那是昨晚画的手稿：一条项链，主体是一颗被丝状金属包裹的珍珠，但那些金属丝不是束缚，而是托举的姿态，像茧正在裂开的瞬间。

“珍珠代表陆氏的温润底蕴，金属丝代表‘晴·光’的结构感。整体是破茧而出的动态瞬间。”苏晴把素描本推到桌子中央，“这才是我心中的联名——不是谁附庸谁，是彼此成就。”

陆氏团队传阅那张手稿，不少人眼神里闪过惊艳，但没人说话。

周放沉默了几秒，转向陆泽深：“陆总，您的意见是？”
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主位。

陆泽深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说话，一直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。此刻他抬眼，目光扫过苏晴，扫过那张手稿，最后落在周放脸上。

“市场调研数据，再放一次。”

周放连忙操作投影。屏幕出现密密麻麻的图表：年龄分布、消费偏好、竞品分析……

陆泽深看了五分钟，然后问：“这份调研的样本量是多少？”

“两千份线上问卷，五百份线下访谈。”周放回答。

“受访者平均年龄？”

“……45.6岁。”

“所以，”陆泽深身体前倾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“我们用一群平均45岁的消费者的意见，来决定一个要吸引25岁消费者的产品？”
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
周放额头渗出细汗：“陆总，但我们的主力消费群体确实是——”

“是，现在是。”陆泽深打断他，“但联名系列的目标，是创造‘新的’消费群体。如果只用老方法，为什么需要联名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苏晴写下的“破茧”二字。

“苏总。”他没回头，“如果让你用三个词，解释为什么是‘破茧’而不是‘传承’，你会说什么？”

苏晴想了想：“新生。勇气。可能。”

“好。”陆泽深转身，看向会议室里所有人，“陆氏需要新生，需要勇气，需要更多可能。所以——”

他看向周放：

“按苏总方案，主题定为‘破茧’。营销部重新做推广方案，不要再用‘百年匠心’那套说辞。我要看到真正的、能让年轻人觉得‘酷’的东西。”

周放脸色发白，但还是点头：“……是。”

“产品部配合苏总团队，三天内拿出完整的设计方案和工艺实现路径。”陆泽深看了眼手表，“散会。”

人群陆续起身，表情各异。

苏晴收拾素描本时，听见身后传来周放压低声音的抱怨：“……才来几天就这么大话语权……”

她动作没停，假装没听见。

“苏总。”陆泽深的声音响起，“留一下。”

---

会议室人都走光了，只剩他们两人。

陆泽深关上门，走回桌边，却没坐下，只是靠在桌沿，看着苏晴。

“刚才周放的话，别往心里去。”他说。

“不会。”苏晴把铅笔一支支收进笔袋，“我在意的是产品能不能做好，不是谁说了算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陆泽深顿了顿，“不过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为什么是‘破茧’？”他看着她，“我知道这个概念商业上成立，但对你个人来说，这个词有什么特殊意义吗？”

苏晴收笔的动作停了停。

她抬眼，对上陆泽深的目光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，只有纯粹的、想知道答案的好奇。

“……陆总调查过我。”她说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“了解合作伙伴是基本功课。”陆泽深承认得坦然，“你大学时和沈逸创业，被背叛，负债二十万，用三年时间把‘晴·光’做到行业新锐——这些是公开信息，不难查。”

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，放在桌上：

“这里面是你过去三年的所有商业轨迹：融资记录、渠道拓展、设计专利、甚至每次参展的媒体报道。但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按在文件夹上：

“没有你的私人信息。没有你的家庭背景，没有你的感情经历，没有你手腕上那道疤的来历。你的故事，我只看了商业部分。”

苏晴看着那个文件夹，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手写着一行字：

【苏晴：才华值95分，抗风险能力80分，成长潜力90分。建议：深度合作，给予充分自主权。】

字迹是陆泽深的，她认得。

“为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不查到底？”苏晴抬眼看他，“以陆氏的能力，查清一个人的全部底细很容易。你知道得越多，谈判时越有利。”

陆泽深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

“因为我母亲。”

苏晴愣住。

“她生前留下的日记里，有一句话。”陆泽深的声音很轻，“‘当一个人被彻底看透时，他就失去了被温柔对待的资格。’”

他抬眼，看着苏晴：

“我不想剥夺你被温柔对待的资格。”

窗外的阳光斜射  进来，在桌面上切出锐利的光带。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，像时间有了形状。

苏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这个在商业世界里杀伐果断的男人，此刻因为母亲的一句话，选择保留她的隐私。

“所以，”陆泽深继续说，“‘破茧’是你的故事。不只是商业故事，是个人故事。对吗？”

苏晴深吸一口气，点头：

“对。”
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车流：

“三年前那个晚上，沈逸卷走一切之后，我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，看着那些没完成的设计图，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茧。所有努力，所有梦想，所有信任，都被撕碎了。”

她转过身，背靠着玻璃：

“但第二天早上，太阳照进来的时候，我想：既然茧已经破了，那我就飞吧。飞不起来怎么办？那就爬。爬不动怎么办？那就滚。总之，我不会死在那滩粘液里。”

陆泽深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“所以‘破茧’对我来说，不是概念，是真实经历过的过程。”苏晴走回桌边，手指轻轻触碰那张手稿，“我想把这种‘从破碎到完整’的力量，做进设计里。不是卖惨，是告诉那些也在经历破碎的人——破茧之后，真的有光。”

陆泽深拿起那张手稿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：

“这张图，可以借我几天吗？”

“……可以。但为什么？”

“我想让人把它裱起来，挂在陆氏设计部的走廊上。”陆泽深说，“让那些每天路过的人看看——什么叫真正的设计：不是技巧，不是数据，是从生命里长出来的故事。”

苏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她别开脸：“陆总这么说，我会骄傲的。”

“该骄傲的时候，就应该骄傲。”陆泽深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，“这个，你也拿走。”

“给我？”

“嗯。里面有些市场分析可能对你有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另外，最后一页，我加了一点东西。”

苏晴翻开文件夹，快速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，列了十几个名字和联系方式——全都是国内顶尖的工艺大师、材料学家、甚至有两个是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修复专家。

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擅长领域，还有一句简短的“如何打动他们”。

“这些人是陆氏的长期合作伙伴，但脾气都很怪。”陆泽深说，“如果你想在‘破茧’系列里用特殊工艺，可以联系他们。提我的名字，他们会给你时间。”

苏晴捏着那页纸，纸张边缘微微硌着指腹。

“陆总，”她抬头，“你这是在……给我开后门？”

“是在给你工具。”陆泽深纠正，“优秀的厨师需要好食材，优秀的设计师需要好工艺。我只是把食材库的钥匙给你，做菜的还是你自己。”

他看了眼手表：

“下午我还有个跨国会议。‘破茧’的具体方案，周五之前给我看初稿。”

“好。”

陆泽深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忽然又停住，没回头：

“苏晴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不带“总”字。

“……嗯？”

“破茧很痛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低沉平稳，“但如果需要，我可以帮你挡掉一些风雨——让你专心飞。”
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
苏晴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夹。

阳光从窗外涌进来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，也照亮文件夹封面上那行字：

【建议：深度合作，给予充分自主权。】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着摇头，笑着把文件夹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份意外的礼物。

这个陆泽深……

嘴上说着“只看了商业部分”，行动上却比谁都懂：真正的商业，从来都离不开真实的人生。

而她的人生里，“破茧”这个词，终于不再是独自承受的痛。

变成了可以分享的力量。

变成了……可以被一个叫陆泽深的人，认真倾听、认真尊重、认真想要帮她传播出去的故事。

她拿起那张手稿，看着那颗被金属丝托举的珍珠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在角落，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：

“给陆泽深：谢谢你，没有剥夺我被温柔对待的资格。”

写完又觉得太矫情，想擦掉。

但笔尖悬在空中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。

算了。

就留着吧。

也许有一天，他会看到。

也许看到的时候，他会懂——

这份温柔，对她来说，比任何商业合作都珍贵。

（第六章完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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