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意外邀约
一周后,周三下午三点,“晴·光”工作室。
这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工作室藏在梧桐区的一条小巷里,三层挑高,整面北向落地窗,光线均匀柔和。墙上挂满设计手稿和面料样品,中央工作台上散落着铅笔、尺规、还有几颗待镶嵌的宝石。
苏晴正弯腰调整一个人台模特身上的样衣——这是她为联名系列设计的展示方式,珠宝不单独陈列,而是和定制服装结合,营造整体氛围。
“苏总!”助理林薇从楼梯跑上来,声音里压着兴奋,“陆氏的人来了!是陈默特助,带了整个团队!”
苏晴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请他们到会议室。通知设计部和商务部的人,十分钟后过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薇看了眼楼下,“他们带了五六个箱子,好像是什么设备?”
苏晴走到窗边往下看——巷子里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,陈默正指挥人往下搬东西,有投影仪、文件箱,甚至还有个小型的咖啡机。
阵仗不小。
“没事。”苏晴转身,“照常接待。记住,我们是合作方,不是乙方。”
十分钟后,二楼会议室。
长条木桌两侧,泾渭分明:一侧是苏晴团队,四个年轻人,穿着随意但眼神专注;另一侧是陆氏团队,西装革履,连笔记本的摆放角度都整齐划一。
陈默站在投影仪前,微笑温和:“苏总,抱歉打扰。陆总交代,既然要谈合作,就该把诚意带足。这些——”他指了指那些设备,“是为了让沟通更高效。另外,陆总听说贵工作室的咖啡机不太好用,特地让我带一台新的来。”
苏晴看了眼角落里那台三天前刚坏掉的老式咖啡机,挑眉:“陆总的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巧合。”陈默面不改色,“那我们开始?”
“请。”
投影亮起,第一页标题就让苏晴团队倒吸一口凉气:
【陆氏集团 × 晴·光品牌 深度战略合作方案】
不是“联名”,是“战略合作”。
“根据陆总的要求,我们拟定了这份三年期合作框架。”陈默点开下一页,“核心内容包括:第一,成立独立设计实验室‘光影研究所’,由苏晴女士全权负责,陆氏提供场地、设备、技术团队支持,不干涉任何创作决策。”
苏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第二,产品线分为两个方向:一是高端定制系列,完全由‘晴·光’主导,陆氏负责工艺实现和渠道铺设,利润五五分成;二是大众消费系列,双方联合设计,利用陆氏生产线降低成本,扩大市场覆盖面。”
“第三,渠道支持。”陈默调出一张全国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,“陆氏旗下87家高端商场、32家自营门店、以及线上旗舰店,全部向‘晴·光’开放。第一年免租金,第二年按最优合作伙伴待遇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苏晴团队的设计总监小杨忍不住小声说:“这条件……好得不像真的。”
商务总监老赵皱眉:“代价呢?陆氏不可能白给。”
陈默听见了,微笑:“赵总监问得好。代价当然有——‘晴·光’品牌在未来三年内,所有新系列的首发权、独家销售权,归陆氏。换句话说,你们不能再通过其他渠道销售新品。”
“捆绑销售。”老赵一针见血。
“是深度绑定。”陈默纠正,“但请注意,品牌所有权、设计主导权、定价权,全部在你们手里。陆氏要的,只是‘第一眼看到’和‘第一时间拥有’的权利。”
他看向苏晴:“苏总,这是陆总亲自拟定的核心条款。他说,您应该能明白其中的区别。”
苏晴确实明白。
捆绑销售,是把你变成我的附庸。
深度绑定,是我们共享一条船——你掌舵,我划桨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陈默点开最后一页:“第四,品牌背书。陆氏集团所有官方宣传渠道,将把‘晴·光’作为‘中国原创设计标杆’进行推广。陆总本人,愿意成为品牌的首位‘首席体验官’。”
会议室再次安静。
这次连老赵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陆泽深是什么人?陆氏第四代继承人,财经杂志封面常客,商业世界里行走的流量密码。他愿意给一个成立仅三年的品牌站台,这已经不是商业合作,是……
“是什么?”苏晴替他说完,“是赌注。”
陈默点头:“陆总说,他很少赌。但这次,他愿意赌您和‘晴·光’的未来。”
投影关闭,会议室灯光重新亮起。
陈默收起遥控器:“方案细节都在文件里,各位可以慢慢看。陆总交代,不急于一时答复,请贵团队充分讨论。有任何问题,随时联系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当然,如果苏总想直接和陆总谈,也可以。”
陆氏团队离开后,工作室陷入诡异的沉默。
小杨先开口:“苏总,这条件……好得我有点害怕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老赵翻着那份厚厚的合同,“表面上我们占尽便宜,但实际上,一旦签了,未来三年我们就被绑在陆氏这艘大船上了。万一船翻了,或者船长换人了……”
“或者船长想把我们扔下船。”苏晴接话,“都有可能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上,被切割成碎片。
“你们觉得,陆泽深为什么这么做?”她问。
“看中您的才华?”小杨说。
“看中品牌潜力?”老赵说。
“都是,但不够。”苏晴转身,背靠着窗,“陆氏这样的集团,最不缺的就是才华和潜力。他们可以挖十个沈逸那样的设计师,可以收购一百个小众品牌,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,给我们这么优厚的条件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因为,”苏晴缓缓说,“陆氏要的不是又一个赚钱的产品线,他们要的是一剂‘年轻化的强心针’。而我们,恰好是他们能找到的,最符合‘年轻、独立、有态度’这三个标签的品牌。”
她走回桌前,手指点在那份合同上:
“风险是,我们可能被吞噬,成为陆氏庞大体系里的一个装饰品。机遇是,我们能站上巨人的肩膀,看到我们靠自己要花十年才能看到的风景。”
她抬眼,看向团队成员:
“所以现在,投票。同意深度合作的,举手。”
五个人,包括苏晴,都没有举手。
“反对的?”
也没有。
“犹豫的?”
五只手,齐刷刷举起来。
苏晴笑了:“很好。那我们就去搞清楚,这到底是一艘能带我们远航的船,还是一座华丽的牢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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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八点,外滩某高层餐厅的露台包厢。
苏晴推开玻璃门时,陆泽深正背对着她接电话。江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紧贴后背,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。
“……我说过,投资委员会的意见我会考虑,但最终决定权在我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,“如果王董不满意,让他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当面谈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过身,看见苏晴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收起手机,“抱歉,一点公事。”
“陆总日理万机。”苏晴在对面坐下,“谢谢您抽出时间。”
服务生递上菜单,陆泽深摆摆手:“按老样子,双份。另外,开一瓶Dom Pérignon 2004。”
苏晴挑眉:“陆总连我的口味都调查好了?”
“不是调查。”陆泽深看着她,“是观察。上次发布会后台,你喝的是气泡水,不是纯净水。午餐便当里,蔬菜沙拉剩下了,但三文鱼吃完了。所以推测,你应该喜欢清爽、有层次感、带点油脂香气的食物。”
苏晴愣住。
“我猜错了?”陆泽深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只是没想到,陆总连这种细节都记得。”
“细节决定成败。”陆泽深示意服务生倒酒,“尤其是在选合作伙伴这件事上。”
香槟杯里升起细密的气泡,在夜色中像微缩的星辰。
苏晴端起杯子,没喝:“陆总,我们开门见山吧。那份合作方案,条件好到让我怀疑真实性。”
“怀疑是正常的。”陆泽深也端起杯子,“所以我请你来这里,亲自解释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们?”苏晴问,“‘晴·光’成立才三年,团队不到十个人,年销售额不到陆氏珠宝线的零头。您大可以选择更成熟、更有保障的品牌。”
陆泽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江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,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像巨大的宝石,反射着这个城市永不疲倦的光芒。
“苏小姐,你知道陆氏珠宝线去年的销售额是多少吗?”他问。
“公开数据是二十七亿。”
“对,二十七亿。”陆泽深转回视线,“但你知道吗?其中百分之八十五,来自婚庆、庆典、礼品这些‘刚需’市场。真正因为‘喜欢设计’而购买的,不到百分之十五。”
他放下杯子,双手交叠在桌上:
“我爷爷那代人,把陆氏做成了‘信誉’的代名词。我父亲那代人,把陆氏做成了‘规模’的代名词。但现在,年轻人要的不是‘信誉’——他们觉得那是老派;也不是‘规模’——他们觉得那是没个性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‘灵魂’。”苏晴接话。
陆泽深眼睛微亮:“对。灵魂。”
他身体前倾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:
“我在你的设计里看到了灵魂。不是那种刻意迎合市场的‘伪灵魂’,是真的、鲜活的、会痛会笑会发光的灵魂。你的‘晨曦’系列,不是在‘设计珠宝’,是在‘邀请光’。这种能力,陆氏的设计部没有,沈逸那种人更没有。”
“所以您想买下这个灵魂?”苏晴问。
“不。”陆泽深摇头,“我想保护这个灵魂,然后让它发光——发到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苏小姐,商业世界很残酷。有才华的人很多,但能活下来的很少。为什么?因为才华需要土壤,需要养分,需要有人挡住那些想把幼苗掐死的手。”
他看着她:
“我愿意做那个人。给你土壤,给你养分,挡住所有想伤害‘晴·光’的手。而我要的回报,不是控制权,不是利润的大头,甚至不是品牌的所有权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‘可能性’。”陆泽深说,“是陆氏这个百年老牌,在年轻一代心中‘活过来’的可能性。是你用你的设计语言,重新定义‘中国奢侈’的可能性。”
服务生送上开胃菜——三文鱼塔塔配鱼子酱,精致的摆盘在夜色中像艺术品。
陆泽深拿起叉子,却没吃:
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苏晴摇头。
“我讨厌浪费。”他说,“浪费才华,浪费机会,浪费那些本来可以很美好的东西。我母亲生前是个画家,很有天赋,但嫁给我父亲后,所有人都说她‘该安心当陆太太’。她放下了画笔,然后……”
他停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:
“然后她再也没有真正笑过。”
江风突然大了一些,吹乱了苏晴额前的碎发。她没去整理,只是看着对面这个男人——这个在财经新闻里永远冷静、永远正确、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,此刻眼中有一闪而过的、真实的痛。
“所以,”陆泽深吸了口气,声音恢复平稳,“当我看到你的设计,看到你站在发布会上的样子,看到你手腕上那道疤——我知道,你和我母亲是同一类人。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折断的人,是那种,就算折断了,也会用断口长出更锋利棱角的人。”
他直视她的眼睛:
“我不想看到你浪费。不想看到‘晴·光’因为资金、因为渠道、因为那些愚蠢的商业游戏,变成又一个‘本来可以很美好’的遗憾。”
苏晴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。
香槟的气泡在杯中上升、破裂、消失,又不断有新的气泡产生。
像灵感,像机会,像人生里那些稍纵即逝的光。
“如果,”她缓缓开口,“如果合作之后,我发现陆氏并没有您说的那么‘尊重灵魂’呢?如果我发现这还是一个精致的牢笼呢?”
“那你可以随时离开。”陆泽深毫不犹豫,“合同里会写明:任何一方,在任何时候,如果觉得合作违背初衷,都有权单方面终止。违约金?没有。唯一的要求是——提前三个月告知,好聚好散。”
苏晴愣住了。
“很意外?”陆泽深问。
“是。”她老实说,“我没见过这么……宽松的约束条款。”
“因为这不是约束,是约定。”陆泽深说,“约束靠法律,约定靠信任。我想和你建立的,是后者。”
他举起酒杯:
“苏晴,我不是在找一个能帮我赚钱的设计师。我是在找一个,能让陆氏找回初心的同行者。”
江对岸,东方明珠的灯光突然变换颜色,从暖黄转为冰蓝。
苏晴看着杯中倒映的灯火,看着那些破碎又重组的光影,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她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,想: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。
可现在,这个男人坐在她面前,用二十七亿销售额的数据、用他母亲的往事、用一个几乎没有约束的合同,告诉她:
我相信你。
也请你,试着相信我。
她举起酒杯。
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某种封印被打破,又像某种约定被缔结。
“合作愉快,陆总。”
“合作愉快,苏设计师。”
香槟入喉的瞬间,苏晴忽然想起陈默今天在会议室说的话:
“陆总说,他很少赌。但这次,他愿意赌您和‘晴·光’的未来。”
她看着对面那个重新恢复冷静、正在切牛排的男人,想:
也许,我也该赌一次。
赌这个在商场传闻中“冷血果决”的男人,心里还住着那个不想让母亲遗憾的少年。
赌这场看似不对等的合作,真能如他所说——不是吞噬,是彼此照亮。
江风又起,吹动了桌上的餐巾。
陆泽深伸手按住,动作自然,然后抬眼看向她:
“对了,那对耳钉,有灵感了吗?”
苏晴从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,打开。月光石在夜色中流转着温柔的光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但还不够。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苏晴合上盒子,“联名系列发布那天,我会把它还给你——用你绝对想象不到的方式。”
陆泽深笑了。
这次是真正的、眼角有细纹漾开的笑。
“那我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着看我的‘素材’,能被你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露台下方,外滩的人潮如织,车流如河。
而在这个悬在半空的玻璃包厢里,两个在各自领域里厮杀出一片天的人,正用一杯香槟,赌一个关于“可能性”的未来。
苏晴想,也许这就是商业世界最奇妙的地方——
最坚固的信任,往往诞生于最理性的算计之后。
而最美好的可能性,往往开始于一句:
“我赌你。”
(第四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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