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前一晚，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两点。

“陆总，股东那边的电话已经打爆了。”陈默捏着眉心，把平板递过去，“王董说，公开道歉会‘动摇百年根基’；李董更直接，问您是不是‘被那个小设计师灌了迷魂汤’。”

陆泽深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端着杯冷掉的咖啡。窗外是上海不眠的霓虹，江面游轮拖出长长的光带，像把整座城市切开一道流血的伤口。

“法务部报告出来了吗？”他没回头。

“出来了。”陈默划动平板，“内部调查确认，是玺悦设计副总监张彦泄露了设计资料。他三个月前和沈逸在美国的一个行业酒会上认识，沈逸以‘交流学习’名义套近乎，灌醉他后套取了公司服务器密码，下载了苏晴投给陆氏的所有备选设计稿——包括那些最终没被选中的废弃方案。”

陆泽深转过身：“张彦承认了？”

“在证据面前不得不承认。”陈默苦笑，“但他坚持说自己‘不知道沈逸会拿去商用’，以为是‘同行间的学术交流’。”

“蠢。”陆泽深放下咖啡杯，声音冰冷，“联系监察部门，以‘职务侵占’和‘泄露商业机密’报案。陆氏不包庇任何蛀虫。”

“那明天的发布会……”

“照常开。”陆泽深走回办公桌，拿起那份苏晴留下的证据文件，翻到那页写着“太亮了，收一点”的手稿，“陈默，你记不记得，陆氏祖训第一条是什么？”

陈默怔了怔：“‘商道即人道，无信不立’。”

“对。”陆泽深合上文件，“一百二十年前，我曾祖父在苏州河边开第一家银楼时，门口挂的招牌不是‘陆氏银楼’，是‘陆记信义银楼’。有人问他，为什么多写两个字？他说，因为这两个字，比金子还重。”

他抬眼看向陈默：“现在有人想把这两个字从招牌上抠掉。你说，我该不该开这个发布会？”

陈默沉默几秒，笑了：“该。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开。”

---

第二天下午一点半，陆氏大厦三楼新闻发布厅。

媒体区已经挤满了长枪短炮。这场抄袭风波发酵了三天，从巴黎展的惊艳亮相，到沈逸的反咬指控，再到陆氏突然宣布召开紧急发布会——戏剧性堪比连续剧。

“听说陆泽深要亲自道歉？”

“百年陆氏第一次公开承认抄袭吧？”

“那个苏晴今天会来吗？”

“来了来了！在后台！”

后台休息室，苏晴对着一面全身镜整理裙摆。

她今天选了条简约的白色及膝连衣裙，V领，无袖，腰间一条细银链。头发松松挽起，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。妆容很淡，只着重了眼线——要的就是那种“我没时间跟你斗，但你要斗我奉陪”的利落感。

“紧张吗？”林薇在旁边帮她检查耳环。

“有点。”苏晴老实说，“但更多的是……解脱。”

三年了。从沈逸卷走一切的那个雨夜开始，她就像背着块看不见的巨石往前走。每画一张新图，每谈成一个客户，每还清一笔债，石头就轻一点。

但从来没消失。

直到今天。

直到她站在这里，拿着完整的证据链，等着陆氏那个金字塔尖的男人，当着全国媒体的面，亲口说：对不起，我们错了，你的东西我们还给你。

“苏小姐，”工作人员敲门，“还有五分钟开场，陆总请您过去。”

苏晴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

走廊尽头，陆泽深正低头和陈默交代什么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
那一瞬间，苏晴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……停顿。

像是看惯了商场上的华丽盔甲，突然见到一把出鞘的素剑，被那纯粹的光晃了一下眼。

“陆总。”她走过去。

陆泽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，点头：“准备好了？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“记者提问环节，可能会尖锐。”他示意陈默递过来一份文件，“这是预估的问题列表，和你可能的回应方向。不用照念，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苏晴接过，快速浏览——问题果然刁钻：“是否炒作？”“是否早就知道沈逸在陆氏？”“是否借机抬高价码？”……

每个问题后面，都附了简洁的回应思路，不是教她怎么圆滑，是怎么保持尊严的同时把事实说清楚。

“谢谢。”她合上文件，“但我不用这个。”

陆泽深挑眉。

“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只会是我想说的。”苏晴抬眼看他，眼神清澈，“如果我需要提前背稿，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
陆泽深看了她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
不是昨天那种浅淡的笑，是真正意义上的、嘴角扬起弧度的笑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走吧。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‘赢得漂亮’。”

---

聚光灯亮起时，苏晴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
台下黑压压一片，只有相机的闪光灯像夏夜雷暴，此起彼伏。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、怀疑的、等着看好戏的。

陆泽深率先走到发言台前，一身深灰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衬衫第一颗纽扣松着。这个细节让苏晴微微挑眉——在如此正式的道歉会上，他偏偏要留一点“不完美”。

“各位媒体朋友，下午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，平稳低沉，“我是陆泽深。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，是为了一件事：承认错误，并纠正错误。”

台下瞬间安静，只有快门声。

“经过陆氏内部调查确认，旗下玺悦品牌发布的‘曙光’系列，在设计上抄袭了独立设计师苏晴女士的‘晨曦’系列。”他语气平静，像在陈述财报数据，“涉事设计师沈逸，已于昨日被解雇。协助泄露设计资料的员工张彦，已被移交司法机关。‘曙光’系列即刻起全面下架，已售出产品将全部召回，相关损失由陆氏承担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眼扫过全场：

“在此，我代表陆氏集团，向苏晴女士及其品牌‘晴·光’，致以最诚挚的歉意。陆氏百年基业，以‘信义’立身。此次事件，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职，也是对创作者最大的不尊重。我们接受所有批评，并将以此为契机，全面整顿设计部门，建立更严格的原创保护机制。”

说完，他后退一步，转向苏晴所在的方向，微微欠身。

不是敷衍的点头，是真正意义上的、四十五度的鞠躬。

台下哗然。

百年陆氏，第四代继承人，在镜头前为一个独立设计师弯腰——这个画面，比任何道歉声明都更有冲击力。

苏晴在那一瞬间，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不是因为被大集团总裁鞠躬的虚荣，而是因为她看见——陆泽深弯腰时，右手下意识扶住了发言台边缘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他在紧张。

或者说，他在用尽全力，维持这个姿态的郑重。

“下面，有请苏晴女士。”陆泽直起身，侧身让出位置。

苏晴走上台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每一步都稳。她站在发言台前，比陆泽深矮了半个头，但背脊挺得笔直。

“我是苏晴，‘晴·光’品牌创始人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清亮，“感谢陆总，也感谢陆氏集团，用最大的诚意处理这件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：

“过去三天，我和我的团队经历了很多。从巴黎展的掌声，到被质疑抄袭的愤怒，再到今天站在这里，接受这份迟来的道歉。我想说的是——创作者最珍视的，从来不是掌声，而是尊重。尊重我们的灵感，尊重我们的汗水，尊重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画出来的线条。”

台下有记者举手：“苏小姐，您是否考虑起诉陆氏索赔？”

“不。”苏晴摇头，“陆氏已经用行动表明了态度。比起赔偿金，我更看重的是——从此以后，所有独立设计师在与大集团合作时，能多一份安全感，少一份‘被抄袭了怎么办’的担忧。”

另一个记者抢问：“但您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！陆氏难道不该经济补偿吗？”

苏晴笑了，那笑容在聚光灯下有种通透的光泽：

“我的设计版权是无价的。但今天，陆氏给出的尊重——公开道歉、下架产品、彻查责任人——这份尊重的‘价格’，我接受。”

台下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掌声响起。

不是敷衍的掌声，是真正被打动的、由零星到成片的掌声。

苏晴在掌声中微微颔首，准备下台。但陆泽深忽然上前一步，重新站到发言台旁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看向苏晴，然后转向镜头，“陆氏珠宝线，将启动‘晨曦计划’——一个专门扶持原创设计师的长期项目。而首位合作者，我们邀请苏晴女士的‘晴·光’品牌，共同推出联名系列。”

这下连苏晴都愣了。

这事昨天只提过意向，她以为至少要磨几个月的合同。

陆泽深却当众宣布了。

“这个决定，不是为了‘补偿’。”他看着台下，眼神锐利，“而是因为，在苏晴女士的设计里，我们看到了中国原创设计最该有的样子——既有东方的意境，又有世界的语言；既尊重传统工艺，又拥抱现代科技。这样的才华，值得被更多人看见。”

他侧身，向苏晴伸出手：

“苏小姐，愿意吗？”

聚光灯下，那只手骨节分明，腕表表盘上的晴雨指针微微颤动。

苏晴看着他，看着台下无数镜头，看着这个在商场传闻中“冷血果决”的男人，此刻眼中那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
她伸出手，握住：

“这是我的荣幸。”

两手相握的瞬间，闪光灯炸成一片银白色的海。

---

发布会结束后，后台走廊。

苏晴靠在墙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刚才在台上的镇定是绷着的，现在才觉得腿有点软。

“给。”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眼前。

她抬头，陆泽深站在面前，已经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，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。
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，喝了一大口，“陆总刚才……很敢说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陆泽深看着她，“‘尊重的价格’——这个说法，明天会被所有财经博主拿来当标题。”

“不好吗？”

“好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比我想象的还好。”

走廊尽头传来喧哗声，似乎是记者想闯进来采访。陈默在那边挡着，语气温和但坚决：“抱歉，后续安排请关注官方通告……”

“我该走了。”苏晴直起身，“团队还在等我。”

“等等。”陆泽深叫住她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
苏晴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对耳钉。极简的设计，就是两颗水滴形的月光石，没有任何多余装饰，但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陆氏珠宝博物馆的藏品，十九世纪英国工匠的作品。”陆泽深语气平淡，“不是赔偿，也不是礼物。是……借给你的。”

“借？”
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说你的设计版权无价，我同意。所以这对耳钉，是我借给你的‘素材’。等你做出我们的联名系列时，把它还给我——当然，是经过你重新设计后的样子。”

苏晴捏着那个小盒子，月光石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
这太……巧妙了。

不是施舍，不是交易，是“借”。借给她灵感，借给她时间，借给她一个“必须还回来”的理由。

“期限？”她问。

“联名系列发布那天。”陆泽深说，“当然，如果你做不出来，或者做出来的东西我不满意，耳钉就得原样归还。”

他眼里闪过极浅的笑意：“有压力吗，苏设计师？”

苏晴合上盒子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：

“压力是有。但更多的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笑了，“动力。毕竟，陆总都敢当众弯腰道歉了，我总不能让你这腰白弯了吧？”

陆泽深一怔，然后真的笑出了声。

很低的笑声，从胸腔深处发出来，震得肩膀微微颤动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“那我等着。”

苏晴转身离开，走到走廊拐角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陆泽深还站在原地，侧对着她，正在听陈默汇报什么。午后阳光从高窗斜射  进来，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微微低着头，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，那种商场杀伐果断的气质褪去，剩下一种近乎孤独的专注。

苏晴忽然想起，昨天在他办公室，看见他书架最上层，摆着一排各国古董晴雨表。

其中一个，表盘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小字：

“测风雨易，测人心难。”

她当时觉得，这大概是哪个工匠的感慨。

现在忽然觉得，也许那是他自己的刻痕。

“苏总？”林薇在电梯口等她。

“来了。”苏晴收回视线，走进电梯。
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陆泽深抬起头，看向那个空了的拐角。
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：“陆总？”

“陈默。”陆泽深忽然说，“你觉得，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，才能在那种场合下，说出‘尊重的价格’这种话？”

陈默想了想：“很多吧。多得……可能不想再提。”

“嗯。”陆泽深转身，往办公室走去，“查一下她这三年的全部商业轨迹。不是要干涉，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：

“是要知道，我借出去的那对耳钉，到底值不值得。”

陈默在他身后，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
他跟在陆泽深身边八年，见过太多人想往这位陆总身边凑。名媛、明星、女高管、艺术家……无一例外，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。

但今天那位苏小姐，在得到陆氏当众道歉、得到合作机会、得到那对价值七位数的古董耳钉时——

她眼里没有狂喜，没有算计，甚至没有感激。

只有一种干净的、近乎倔强的坦然。

好像她站在那里，就值得这一切。

陈默想，也许陆总那排晴雨表里，终于有一个，要测到不一样的天气了。

（第三章完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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